钱途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往日那种从容和自负,早已消失得一乾二净。
只要一合眼,鹰眼描述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的在他脑海中出现。
“呼……呼……”
“哎,完全出乎意料啊,怎么会这样?”
“那个小天师的外甥难道是真的故意让他到驛站锻炼?”
钱途猛的睁开眼,大口的喘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让他无法呼吸。
第一次让他意识到,自己这次,似乎真的惹上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
謫仙人?
狗屁的謫仙人!
京城里那些被贬的富家子弟,就算带著家族赐予的替死宝,也不过是能在关键时刻保住一条命而已。
谁能拥有这样可怕的力量?
私兵?刺客?
这些在他看来足以碾碎平安县任何反抗的力量,在那个存在面前,脆弱不堪。
不,连土鸡瓦狗都算不上。
鸡犬被杀,至少还能留下一地鸡毛。
而他的夜鹰小队,连灰都没剩下。
派人再去?
钱途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再去多少人,都只是送死。
可就这么算了?
任由这么一个怪物,在自己的地盘上,在十万大山之中,慢慢壮大?
钱途不敢。
他几乎可以预见,当那头骸骨巨鳶的翅膀笼罩在平安县上空时,会是怎样一副可怕的景象。
到时候,他这个平安县令,又算什么?
他紧握双拳,呼吸愈发粗重,一丝阴狠从心底生出。
“我动不了你……”
“哈哈...不怕,我自有法子对付你!!”
“……自有人能动你!”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从太师椅上站起,踉蹌著衝到书案之前。
“快来人!笔墨给我伺候!”
很快,一名心腹亲卫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为他研磨。
但钱途却一把推开了他。
“蠢货!那么快忘记了吗?用这个啊!”
他从书案下一个上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流淌著淡淡灵光,薄如蝉翼的黄色符纸。
【千里传音符】。
由京城【钦天监】特供给封疆大吏,用以传递紧急军情的特殊符纸。
他又从另一个暗格里,拿出一块鲜红的硃砂,亲自放入砚台,滴入清水,用一根白玉杆的狼毫笔,细细研磨。
要写一封密报!
一封足以將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怪物,彻底打入死地的密报!
他提笔,饱蘸硃砂,猩红的液体顺著笔尖滴落,在符纸上晕开一团红点。
但他下笔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诬陷。
他將自己派遣夜鹰小队前去夺宝的行径,描绘成了:
“身为一方父母官,察觉十万大山深处妖气衝天,恐有大妖作祟,为保境安民,遂派遣精锐斥候,不畏艰险,深入探查。”
他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心繫百姓、恪尽职守的忠臣。
接著,他將夜鹰小队的全军覆没,歪曲成了:
“不料妖人狡诈,竟早已勾结山中乱兵,设下陷阱,將我朝廷信使尽数残杀,死无全尸”。
三言两语,便將一场黑吃黑的私斗,上升到了妖人谋害朝廷命官的严重事件。
这还不够。
他开始著重渲染那个妖人的恐怖与邪恶。
將鹰眼描述中的玄天道鳶,以及更早之前情报里提到的玄甲道兵,用最夸张的笔触,形容为:
“其人以邪法窃据地脉,盗取山川灵气,更以战场中枉死军魂与骸骨为材料,日夜祭炼,铸就妖兵鬼物!”
“其空中有骸骨巨鳶,遮天蔽日;其陆上有玄甲鬼军,刀枪不入。”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疯狂之色更盛。
他要给李长生,定下一个谁也救不了的罪名。
蘸饱硃砂,他用尽全身力气,在符纸上写下了最后的定性。
“综上,臣钱途泣血上报圣听!此妖人是一个占据地脉、私炼鬼军、意图在十万大山割据一方、动摇我大唐国本的……妖道反贼!”
反贼二字,他写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將符纸划破。
写完最后一个字,钱途整个人虚脱般的靠在椅背上,剧烈的喘息著。
他拿起符纸,就著灯火,反覆的阅读,仔细揣摩著每一个字。
看著这封由谎言与恶意编织成的罪证,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完美。
太完美了。
这份密报,將威胁夸大了十倍,再稳稳的扣上一顶谋反的大帽子,足以惊动京城里那些忌讳地方割据的大人物们。
尤其是兵部那些將军,他们最看不得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私自练兵,而且还是鬼军。
这简直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李长生啊李长生……”
“算我低估了你的实力,但也別少看我的实力!”
“让你见识一下官字两个口!哈哈......”
钱途低声笑著,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
“你再有本事,难道还能与整个大唐为敌不成?”
他小心翼翼的將符纸吹乾,摺叠好,將其封入一个特製的、刻有加速符文的黄铜蜡丸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唤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死士。
那是一名沉默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心贯穿到嘴角的刀疤。
“陈三。”
“属下在。”
“用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不计任何代价,將此物亲自送入京城!”
“呈递兵部尚书,卢大人。”
陈三接过蜡丸,重重的点了点头,將其贴身藏好。
他转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钱途独自站在廊下,听著远处马蹄声响起,然后逐渐远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赌上了一切。
这封密报送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那个怪物被朝廷天兵剿灭,他平安无事,甚至还能捞一个察奸有功的功劳。
要么,谎言被戳穿,他钱途,就万劫不復。
但此刻,他的心中已经没有后悔。
夜风吹来,带著山中的寒意。
钱途望著十万大山的方向,那张脸在灯笼的光影下,显得无比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