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25日,大榆洞。
志司的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下一步作战计划在上午的会议上已经確认。
长津湖战役结束已经二十三天。
陆战一师五千五百人放下武器的消息,早已传遍世界。
但胜利的喜悦没能冲淡下午会议室里的凝重气氛。
长桌两侧坐著各兵团司令:宋司令、邓司令、洪司令、韩司令……每个人面前的菸灰缸都堆满了菸头。
彭司令坐在首位,手里捏著一份战报,已经看了很久。
赵平安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原本只是列席,但今天下午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彭司令特意让参谋將报告交给赵平安,让赵平安来匯报。
“平安同志,”彭司令放下战报,抬起头,“你来念一下数据吧。”
赵平安站起来,走到掛在墙上的黑板前。他用粉笔写下两行字:
第27军某加强营(穿插)
第1装甲师某坦克营(正面)
“各位首长,”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读一份技术报告,
“这是参谋部选取了长津湖战役中两个典型作战单位。
他们的歼敌总数大致相当,但永久损失相差8倍。”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组数据。
“第27军第80师第238团第3营,加强营。”
“全营出发时623人,按全军配发比例,配发rpg-7火箭筒40具,每具配弹5发,共计200发。”
宋司令的眉头动了动。第27军是他的部队。
“这个营的任务是穿插敌后,切断美军补给线。他们翻越狼林山脉,海拔两千米,积雪深达一米五,车辆无法通行。所有弹药给养全靠人力背负。”
赵平安顿了顿。
“他们击毁敌坦克13辆、卡车20余辆,毙伤敌约700人。”
黑板上的粉笔写下这个数字:700。
“然后呢?”宋司令问。
“然后火箭弹打光了。”赵平安说,
“美军集中坦克连反扑,他们没有弹药,只能用步枪、机枪、手榴弹抵抗。
弹尽粮绝接到命令后分散突围。”
他写下第二个数字:永久损失。
“阵亡212人,重伤89人——含重伤致残及后送途中牺牲。
合计永久损失281人。”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280人。一个加强营,六百多人,永久损失接近一半。
宋司令的菸头按在菸灰缸里,按了很久。
赵平安在黑板上写下第二组数据。
“第2装甲师第2团第1营,装甲营。”
“10辆59式坦克,20辆装甲车,同时机械化部队配属步兵rpg-7共30具,补给通道畅通,弹药隨打隨补。”
“他们参与柳潭里包围、南下切断公路、围攻下碣隅里。击毁敌坦克11辆,毙伤敌约700余人。”
700,和穿插营一样的数字。
“永久损失:阵亡23人,重伤13人,合计36人。”
邓司令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再说一遍?36人?”
“36人。”赵平安重复。
他把两组数据並排写在黑板上:
歼敌 永久损失
穿插营 700 281
装甲营 700 36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寒风掠过的声音。
“281人对36人,”赵平安说,“差不多8倍。”
赵平安放下粉笔。
“差距的根源,不是装备的有无。穿插营有火箭筒,他们用了,打得很好。
差距在於:他们打光了之后,补不上。”
“装甲营打光了,可以从后方运上来。穿插营打光了,只能拿命去填。”
沉默。
彭司令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看著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宋司令。”
宋司令站起来。
“那个营,还剩多少人?”
宋司令的声音有些哑:“归建的,213人。”
“那281人,”彭司令指著黑板,“都在山上了?”
宋司令没有说话。
彭司令走回座位,没有坐。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过了很久,彭司令抬起头。
“同志们,我们打了二十年仗,从井冈山打到朝鲜,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陆战一师,美国人的王牌,在长津湖向我们投降。
五千五百人,放下武器,列队走进战俘营。”
“为什么?因为平安同志给了我们坦克,给了我们飞机,给了我们能在两千米外打穿潘兴的铁管子。”
他指向黑板。
“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们都是征战多年的指挥员了,大多见惯了生死,看过太多的牺牲,
我们今天也不仅仅討论这两个营的伤亡比,
因为在整个战役中,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甚至连一小部分都称不上!”
“我要说的是第27军那个穿插营。”
“六百多號人,背著四十具火箭筒,翻山越岭插到敌人背后。
他们打了七天,干掉了七百个敌人。然后呢?”
“火箭弹打光了。后方运不上来。敌人坦克衝上来,他们只能拿命去堵。”
“回来的,二百一十三人。永久留在山上的,二百八十一人。”
他走到黑板前,手掌拍在那个“281”上。
“第2装甲师那个坦克营,也干掉了七百个敌人。
他们永久损失多少?三十六人。”
“二百八十一人对三十六人——八倍的差距!”
彭司令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同志们,八倍!如果给穿插营配上足够的补给,如果能让他们打完了能补上——那二百四十五个小伙子,没准能活下来!”
他把帽子摘下来,重重拍在桌上。
“二百四十五个!他们也有爹娘,也有婆娘,也有娃娃!
他们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菸头的火光在一明一灭。
彭司令走到赵平安面前。
“平安同志。”
赵平安站起来。
“我的任务,是打贏这场战爭!”
“你的任务,不只是让我们的兵打得贏。”
彭司令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的任务更是让我们的兵——打完仗还能回家。”
赵平安看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是一个从井冈山走到延河、从太行山走到长津湖的老指挥员,
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向他託付。
战前他想到过总总,设想过重大伤亡,想过种种困难,毕竟这么多年战爭打下来,早已经习惯了。
但在赵平安提供的先进装备下,原先设想的种种劣势,都轻易反转。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的时候,可以做到不用人命填,也可以轻易战胜敌人。
虽然我们从不怕牺牲,但是如果可以保证完成作战任务,
他现在想少一点的非必要牺牲。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平安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