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新保安车站的师指挥部里,瀰漫著硝烟、汗水和一种松驰下来的疲惫感。
赵栋樑是第一个到的。
他连染满油污的外衣都没脱,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几大口,这才抹抹嘴:“平安,仗打完了。”
“大哥,看样子,战果不错……”赵平安一看赵栋樑的样子就懂了,
接著周亮和何军前后脚进来。
三人虽然都是一身尘土,脸上却都带著那种只有打了胜仗才会有的光亮。
“都坐。”赵平安从地图桌前转过身,脸上虽显得十分平静,但眼中的兴奋是掩盖不住地,“赵旅长快先说说。”
赵栋樑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匯报。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大其词,
“……101师基本是一触即溃。
咱们的炮准备得太狠,他们还没缓过劲来,坦克就上去了。
俘虏抓得特別顺利——战场上对面好多都是之前熟悉的老乡,有部分还一起打过鬼子,一听老乡在我们这边,赵保国又起义了,直接就扔枪过来了。”他顿了顿,
“除了凌晨突击那会儿有些伤亡,
中午267师那边抵抗的强了一些,但是侦查连前出標定火力点,加上重炮点名,
267的机枪阵地基本坦克突击前就被摧毁了,
虽然有抵抗,但在坦克和装甲车面前,也都挺……不堪一击的。
后面……就挺平淡的。”
“平淡好。”赵平安点点头,“打仗,最好都是这样平淡地贏。”
周亮接著匯报了摩步旅的清剿情况,何军说了说阵地巩固和补给点建立的事。
两人的匯报都很简短——仗打到这个份上,確实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这时老徐拿著一摞刚匯总好的文件走了进来。
他在赵平安身边坐下,打开最上面那份战报,清了清嗓子。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
“战果初步统计出来了。”老徐的声音很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著的一丝激动,
“此次新保安作战,我第一装甲师共歼灭俘虏国民党第三十五军两万两千余人。”
老徐念得很慢,確保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其中,阵前起义及受起义影响放下武器的,约一千五百人——主要是赵保国团长所部,以及后续受其影响的101师部分单位。”
“俘虏一万六千人。这个数字还会增加,战场太大,还有些散兵游勇在陆续被搜出来。”
“毙伤约三千余人。
大部分伤亡集中在两个时间段:
一是凌晨我重炮火力准备时,
二是上午我军向267师纵深突击,打掉敌军指挥系统期间。”
说完,老徐抬起头,
“敌军长郭景云已確认在炮击中阵亡。
267师於今日下午三时后陆续投降,目前投降部队已基本收容完毕。”
老徐翻过一页,声音稍微沉了些:“我师伤亡情况。总计二百一十七人。”
这个数字让指挥部里几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连赵平安都长出一口气。
“其中阵亡三十九人,重伤五十二人,其余为轻伤。”老徐继续念,
“伤亡大部分发生在重装旅完成正面突破后,机械化旅和摩步旅在肃清残敌、巩固阵地过程中,
遭遇零星冷枪或小股敌军依託残存工事进行的最后抵抗。
重装旅正面突击阶段,因装甲防护和火力优势,伤亡极微。”
他停了停,翻到下一页。这一次,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消耗方面。仅今日一天,全师消耗各类炮弹两千六百余发。
其中155毫米榴弹八百余发,122毫米榴弹九百余发,坦克炮弹、迫击炮弹等合计九百余发。
油料消耗为平日训练值的三点二倍。”
念到这里,老徐抬头看了赵平安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別的东西。
不是不满,而是一种管家人看著大手大脚花钱的当家人才会有的、带著心疼的提醒。
“装备损失情况。”他收回目光,继续念,
“四辆59式坦克因机械故障或战斗中受损,需后更换部分零件,主要是履带。
七辆装甲车、六辆卡车同样需要后送修理。
以上装备经维修后均可重返序列。另有十余辆各型车辆有轻度损伤,可在野战维修所解决。”
老徐把文件放下,不说话了。
指挥部里安静了几秒钟。
两千六百发炮弹——这个数字,像块石头一样落在每个人心里。就连赵栋樑这样刚打了胜仗的人,听到这个消耗,也不由自主地算起帐来。
赵平安站了起来。
“老徐,”声音很平静,“你觉得咱们今天这仗,打得浪费吗?”
老徐张了张嘴,没马上回答。
“两千六百发炮弹。”赵平安走回桌前,手按在那份战报上,
“听起来是很多。要是搁在去年,估计够咱们一个纵队打两场硬仗了。”
赵平安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栋樑、周亮、何军,最后回到老徐脸上,“可是老徐,你算没算另一笔帐?”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时间。从凌晨四点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一个军——傅作义的王牌军之一——没了。
要是按过去的打法,咱们得用多少部队?围多少天?牺牲多少同志才能啃下来?”
第二根手指:
“第二,伤亡。二百一十七人,对两万两千人。
阵亡三十九个同志,我心里难受,每一个名字我都得记住。
可如果不用这么猛的火力,不用坦克装甲车硬冲,而是让步兵同志们去炸碉堡、趟铁丝网、顶著机枪往上冲
——你告诉我,今天得填进去多少人?五百?一千?还是更多?”
赵平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弹药是什么?是钢铁,是火药,是能造出来的东西。
今天打完了,明天咱们就能从后方运来新的,將来咱们自己还能造,这就是火力至上,这就是钢铁武器的力量。
这一天並不远,我保证一年內所有弹药,两年內所有的咱们现在用的装备咱们自己都造。
可人呢?”赵平安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人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老徐静静听著。
他脸上的那种心疼的神色,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著沉重认同的表情。
“我懂了,师长。”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只要是为了让战士们少流血,多少炮弹都该打。”他顿了顿,苦笑一下,“就是我这张管后勤的嘴,习惯了精打细算,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该精打细算还得精打细算。”
“炮弹要打得准,火力要用在刀刃上——这是咱们下一步要重点总结的。
但是原则不能变:只要咱们有,只要能让战士们少牺牲,该用的时候,绝不能手软。”
赵平安重新坐下,“参谋们將战报整理好,立刻上报军委。
各部队抓紧时间打扫战场,该修的工事修一修,该补的弹药油料赶紧补。
伤员优先后送,俘虏按政策处置。
战士们,今晚可以睡个踏实觉——但警戒哨不能撤,巡逻队不能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