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光熄灭了。接著,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带著北方口音:“夜露深重,客从何来?”
赵平安回应暗语:“自北平来,为寻故人。”
“故人姓甚?”
“姓赵,名平安。”
暗语对上。树下的身影动了动,低声道:“赵同志,请过来说话。”
赵平安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隱蔽处走出,来到槐树下。借著极其微弱的星光,他看清对方是两个人。
一个身材精干,目光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警卫员。
另一个则穿著普通的深色农民衣服,面容朴实,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沉静,年纪约莫三十多岁。
“赵平安同志,你好。我姓李,你可以叫我老李。” 年长者主动伸出手,声音平和却有力,
“接到你的消息,上级非常重视,特地派我前来接洽。”
两手相握,赵平安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粗糙和力量。“李同志,辛苦你们了。情况紧急,长话短说。”
“好。” 老李也不废话,“首先,感谢赵栋樑团长赵平安营长和你们全体官兵深明大义的选择。
上级指示,对你们的起义行动表示热烈欢迎,並將全力保障你们的安全和未来。”
“感谢上级信任。” 赵平安心中一暖,隨即切入正题,“我们团目前实有兵力约九百二十人,装备情况大致如下……” 他將之前信中提到的装备清单更详细地复述了一遍,並补充了部队目前的士气、骨干控制情况以及行军路线。
老李听得很仔细,旁边的警卫员则在借著夜色快速记录。
“你们选择的时机和路线很好。” 老李听完后点头,“蓟县、三河一带山丘连绵,便於隱蔽和接应。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傅作义部此次东进,主力在更南面,你们团所在的右翼相对孤立,这正是机会。
上级已经命令我们在那一带活动的独立团和县大队做好接应准备。”
他顿了顿,详细说明计划:“我们建议,起义地点就选在 蓟县西北的盘山地区。
那里地形复杂,敌军力量薄弱,我们的部队可以提前秘密运动到位。
时间,定在 你们团接到进攻命令,向前开进至盘山脚下,与敌方接触之前。
具体识別方式按你们约定的,日间左臂系白布,夜间灯光信號。我们会安排嚮导在预定地点接引你们进入安全区域。”
赵平安飞快地记下这些关键信息:“明白。盘山地区,接敌前起义。还有,我们团里有一个技术小组,携带了一些重要的资料和小型设备,必须保证他们安全转移。”
“放心,我们会安排专人负责接应技术小组。”老李肯定道,
“另外,为了確保起义顺利进行,减少內部阻力,我们建议你们在最后时刻,再进行更明確的內部动员。
现在可以继续以『保存实力』、『寻找出路』为理由凝聚骨干。”
“正有此意。”赵平安点头,“还有一事,北平西直门守军团长赵保国,是我大哥的义弟。可以爭取,或许將来有用。”
老李眼中精光一闪:“这个信息很重要,我会向上级匯报。赵保国同志的安全和任务,上级会另行安排。”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如遇到突发交火如何处置、无线电静默下的备用联络方式、伤员转移路线等,进行了快速而高效的沟通。时间在紧张的交谈中飞快流逝。
“差不多了。”老李看了看怀表,“赵同志,你回去准备。我们会先一步赶往盘山地区布置。
记住,保持镇定,按计划行事。胜利会师就在眼前!”
“一定!”赵平安重重握了握老李的手。
没有更多告別,三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老李二人去向东北的群山,赵平安则像归巢的夜鸟,潜回沉睡的营地。
回到帐篷,赵东亮已经等在这里了,大柱立刻投来询问的眼神。
赵平安对点了点头,低声道:“接上头了,一切顺利。
大柱去通知赵德胜营长和王大山连长,天亮前,找个藉口来见我,有要紧事安排。”
后半夜,赵平安毫无睡意,就著微弱的手电光,在一张简易地图上標记出盘山的位置,
反覆推演著起义的每一个步骤,思考著可能出现的漏洞。
天色微明时,赵德胜和王大山先后以“匯报行军情况”、“请示补给问题”为由,来到赵平安的帐篷。
赵平安將接头情况和起义计划的核心部分,告知了这两位最关键的执行者。
两人听完,既紧张又兴奋。王大山拳头握紧:“终於等到这一天了!营长放心,我们连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胜则更沉稳些:“盘山地区我知道,地形確实有利。我会把其他几个连长也稳住,到时候统一动作。”
“记住,”赵平安最后叮嘱,“在最后命令下达前,一切如常。
对下面,还是那句话:跟著团座,有活路,有前途。具体的,到时候自然会明白。”
队伍继续开拔,朝著东北方向,朝著玉田,也朝著那座预定的、將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盘山,稳步前进。
表面看去,这仍是一支奉命开赴前线的国民党军队。但它的內核,已经完全不同。
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將它和远方的群山,和那里的星火,紧紧联繫在了一起。
而赵平安心中那份关於钢铁的宏大梦想,也隨著每一步前行,变得更加真实可触。
他知道,当盘山的枪声以另一种方式响起时,他人生的新篇章,
和这个国家急需的那份沉重礼物,都將迎来破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