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平安,这……是不是有点……”赵栋樑皱眉,觉得弟弟的想法天马行空。
当兵吃粮,卖命而已,识字有什么用?还容易滋长心思。
赵德胜也挠头:“赵营长,兄弟们大多是大老粗,坐不住啊。而且,这笔墨纸砚……”
“哥,德胜营长,”赵平安早有准备,“不要求他们成秀才。
就认几百个最常用的字,会写自己名字、家乡、部队番號,会看懂『前进』、『撤退』、『集合』这样的命令。
算术就学加减,能数清人数、算清口粮就行。
笔墨?用树枝在地上划,用锅底灰兑水当墨,废纸背面、旧帐本都能用。
教员?咱们自己来。我,大柱,还有几个念过几年私塾的兄弟,轮流教。
每天训练完,抽半个时辰就行。”
他顿了顿,看著两人:“你们想想,咱们现在伙食好,装备好,
如果再让兄弟们觉得跟著咱们能长本事,哪怕就认几个字,他们会不会更觉得跟著咱们有奔头?
心思会不会更稳?將来万一要分散行动,能看懂简单命令和地图,是不是也更管用?”
赵栋樑和赵德胜对视一眼,这话確实在理。
乱世之中,能给手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前程”指望,哪怕是识字这种小事,也是牢固人心的妙法。
而且,赵平安话说得朴实,完全是从实用和带兵角度出发,让人挑不出毛病。
“试试看吧。”赵栋樑最终点了头,“不过,要自愿,不能强迫。也別搞得太显眼。”
“我明白。”
於是,“识字班”就在营区角落一片空地上开办起来。
最初只有十几个好奇或曾被剋扣军餉吃够没文化亏的老兵参加。
赵平安亲自教第一课,就教“赵”、“平安”、“第六团”、“吃饭”、“兄弟”这几个字。
为此赵平安甚至拿出了“汉语拼音”,这个“神器”。
他用木炭在一块刷黑的木板上写得端端正正,讲解得深入浅出,还结合军营日常开玩笑。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消息传开,看到真的能学到东西,而且教的內容確实有用,参加的人越来越多。
后来索性分成了“初级班”和“提高班”。
大柱等有基础的几个学得快的,也成了小教员。
夜晚,营火旁,经常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士兵,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互相考问,
“阿(a)”“波(b)”“呲(c)”“嘚(d)”之声传遍整个营区,不时而爆发出恍然大悟或善意的鬨笑。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营地里瀰漫,不仅仅是学习知识,更是一种集体向上的氛围在形成。
“识字班”步入正轨后,赵平安又顺势推出了“故事会”。
名义上是给辛苦一天的兄弟们解闷,活跃气氛。
起初,他讲《三国演义》、《水滸传》里的片段,士兵们听得津津有味。
但很快,他开始有选择地引导。他讲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讲戚继光如何严格练兵、同甘共苦,讲诸葛亮如何爱惜士卒、赏罚分明。
这些故事本身精彩,但赵平安讲述时,总会不经意地强调军纪严明带来的战斗力,爱兵如子换来的誓死效忠。
偶尔,他也会讲一些“海外见闻”。他会说:
“听说德国佬的军队,厉害得很。为啥?不光武器好,关键是规矩大,训练狠,一丝不苟。
每个兵都知道自己该干嘛,机器一样。” 或者说:
“美国大兵靠啥横扫太平洋?除了飞机大炮,他们的后勤才嚇人,冰激凌都能运到前线,
冰淇淋你们知道么?牛奶和糖搅拌再一起,就像给你们发的防身用的牛奶糖一个味道,
经过冷冻变成一种类似雪一样的,吃起来可甜了。
还有受伤了有最快的船往后送医院。所以他们敢拼命,知道后面有依靠。”
这些故事,从不直接提及任何敏感字眼,只是描述“强大军队”应有的样子。
但听在有心人耳朵里,自然会和自己身处的环境做对比。
为什么岳家军能打?为什么戚家军让倭寇丧胆?为什么外国军队那么厉害?
对比一下自己以前饥寒交迫、欺压百姓、上官剋扣的日子,
再感受一下现在吃饱穿暖、训练严格、长官带头学认字的气氛,许多士兵心里都模模糊糊地有了些想法。
赵栋樑有次晚上巡营,无意中听到几个围在一起复习生字的老兵閒聊。
一个说:“老子以前觉得,当兵就是混口饭吃,长官让冲就冲,死了拉倒。
现在……嘿,认了几个字,感觉脑袋都不一样了。”
另一个接口:“是啊,排长……哦不,赵营长讲那岳王爷的故事,听著带劲!当兵当成那样,才叫威风!”
第三个压低声音:“我看咱们赵营长带兵,就跟故事里那些名將有点像……讲规矩,但也真对咱们好。”
赵栋樑默默地走开了,心里五味杂陈。
弟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举动,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著这支队伍的“魂”。
他最初的不解和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到了士兵眼中除了温饱和畏惧之外,开始闪烁的一些別样的光——那是希望,是认同,甚至是一点点初生的荣誉感。
这支队伍,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他熟悉的军队,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只是觉得更有力,更凝聚。
他回到团部,看到赵平安还在油灯下写著什么,凑近一看,
是在为明天的“故事会”准备提纲,上面写著“卫青霍去病与匈奴——论骑兵远程机动与后勤保障”。
“平安,”赵栋樑嘆了口气,语气复杂,“你这些……故事,挺好。兄弟们爱听,长见识。”
赵平安抬起头,笑了笑:“哥,閒著也是閒著。让兄弟们多懂点道理,没坏处。
总比聚在一起赌钱、吹牛、想家强。”
赵栋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