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红星生產队的名声,算是彻底在燕山公社打响了。
成了別人口中那个別人家的生產队。
大家都传,红星队来了两个神仙。
一个男知青,会点石成金,能把猪都不吃的野菜,做得比肉还香。
一个女知青,会教书,能让村里那些泥猴子睁眼看世界。
连带著,张建军也成了公社会议室里的红人。
每次开会,別的队长都是一张苦瓜脸,匯报著生產问题,检討著工作不足。
唯独他,把胸膛挺得跟大公鸡似的,张口多种经营,闭口精神文明建设。
那嘚瑟样,引来一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然而,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这天上午,一辆嘎斯吉普车,引擎咆哮著,突突突地开进了红星生產队的院子。
稀罕物。
整个公社就这么一辆,书记下乡专用的座驾。
车门打开。
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的中年人,在公社马主任的陪同下,下了车。
来人气质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正在队部拿算盘当计算器用的张建军,瞥见来人,手一哆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来人不是別人。
正是燕山公社的一把手,王书记。
“王书记,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张建军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书记没搭理他那套殷勤,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扫视著这个小小的生產队。
“建军同志,最近我耳朵里,可灌满了你们红星生產队的名字啊。”
王书记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有人说,你们这里搞得热火朝天,社员吃饱穿暖,还有閒心搞扫盲。”
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也有人说,你们这是在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不把心思放在抓生產上,专搞些里胡哨的门面功夫!”
张建军一听这话,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坏了,这是被人上眼药了。
“王书记,您听我解释,我们冤枉啊!”
张建军急得脑门上青筋直跳。
“我们这是响应號召,改善生活,为了更好地抓革命,促生產!”
“是不是,不是靠你一张嘴。”
王书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今天,搞的是突击检查,不听匯报,不看材料,只用我自己的眼睛看。”
旁边的马主任一脸严肃,却在无人注意的角度,飞快地递给张建军一个眼神。
张建军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要完。
红星队现在伙食是上去了,但底子还薄得跟纸一样。
房子破,路也烂,社员身上衣服补丁摞补丁。
这卖相,在领导眼里,妥妥的不务正业铁证。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对张建军而言,每一秒都是凌迟。
王书记真就背著手,在队里四处溜达。
看了看土坯房,又瞅了瞅仓库,还走到田埂上,跟几个干活的社员聊了几句。
问得极细。
从工分到收成,再到食堂的伙食。
社员们倒也实诚,一个个都说现在日子好过,吃得饱,干活都有劲。
但王书记的脸上,始终古井无波。
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最后,他走到了那间简陋的“教室”门口。
里面,林晚秋正在教孩子们念书。
“天、地、人……”
稚嫩的读书声,清脆悦耳。
王书记在窗外站了许久,没进去打扰。
等他转回到队部时,日头已经偏西。
“建军同志,传言不虚。”
王书记坐下,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
“你们这里的社员,精神面貌,確实不错。”
张建军刚提起一口气,王书记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打回了十八层地狱。
“但是,物质基础太薄弱。”
王书记手指了指外面。
“房要修,路要补,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需要粮食。”
“光靠你那点菌菇干,是投机取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生產的正道上来。”
这话的分量,千斤重。
几乎是给红星生產队这段时间的所有努力,定了性:方向错误,路线跑偏。
张建军的脸,瞬间白得跟石灰一样。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冰点之时,一股奇特的香味,毫无徵兆地从食堂方向飘了过来。
这香味很刁钻。
不是浓郁的肉香,也不是霸道的油香。
而是一种清鲜,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酸,还夹杂著一缕极淡的酒香。
光是闻一下,就让人的唾液腺开始疯狂加班。
王书记的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眉毛一挑:“什么味道?”
张建军也闻到了。
他精神一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王书记,是食堂在做午饭!”
他急中生智,立马发出邀请。
“您看您一路奔波,要不就尝尝我们队里的大锅饭,给我们指导指导工作?”
王书记本想拒绝,可那股香味实在太霸道,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也是苦日子里泡出来的,对食物的味道极为敏感。
这股味道,他敢肯定,平生从未闻过。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我倒要看看,能让社员们讚不绝口的食堂,到底是什么水平。”
张建军心里狂喜,脚下生风,一阵烟似的衝到厨房门口。
他扒著门框,对著里面那个正在顛勺的背影,用气声嘶吼道:
“李瀟,救驾!!”
“公社的王书记来了,说要吃咱们的饭!”
“你小子,压箱底的绝活儿都给老子亮出来!”
“咱们队是吃糠咽菜还是吃香喝辣,就看你这顿了!”
张建军的话,如同一颗炸雷,在厨房里轰然炸响。
几个帮厨的妇女听到王书记三个字,嚇得手里的哐当一声掉了。
那可是公社最大的官!
要吃咱们做的饭?
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唯有李瀟,依旧一脸平静。
他只是抬起头,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建军,淡淡地问了一句:
“书记的口味偏好?咸?淡?吃不吃辣?”
这一句,专业得让张建军当场卡壳。
我哪儿知道书记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