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家属院。
他推开车门,脚步沉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身化不开的疲惫与烦躁。
丁义珍潜逃、光明峰项目危机、常委会上的怒火、政法系统的烂摊子……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拖著灌了铅一般的身躯,缓缓打开家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光小灯,气氛冷清又压抑。
欧阳菁正坐在沙发另一侧,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妆容精致,神情冷淡,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早已形同陌路,中间隔著一道看不见却跨不过的鸿沟,沉默得让人窒息。
李达康没有换鞋,也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主沙发上坐下,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凌厉果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像两条死鱼一般,冷冷地、直直地盯著欧阳菁。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刺骨的寒意。
欧阳菁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终於放下手机,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又刻薄的笑,语气尖酸得像淬了毒:
“李达康,你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干什么?
怎么,山水庄园的温柔乡待腻了?
不去哄你那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妖精,反倒回来瞪我这个人老珠黄的老女人,有意思吗?”
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李达康紧绷的神经上。
但他此刻没有心思纠缠这些风月恩怨,只是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异常严肃:
“欧阳菁,別闹。丁义珍跑了,逃到美国了。”
欧阳菁脸上的讥讽微微一滯,却依旧强装镇定。
李达康目光死死锁著她,语气带著最后一丝克制的提醒:
“你是京州银行副行长,丁义珍主管光明峰项目,银行贷款、资金往来,你们少不了打交道。
我问你,你和丁义珍之间,到底有没有不乾净的牵扯?有没有经济问题?”
“我再跟你说一遍,现在是关键时刻,丁义珍一跑,所有人都会被翻出来查。
你要是有问题,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
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能帮你兜底、能帮你处理的,我一定尽力。
可你要是瞒我,等到纪委和反贪局找上门,谁也救不了你!”
李达康的话已经说得推心置腹,几乎是放下了所有身段,在做最后的提醒。
可欧阳菁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猛地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我能有什么事?
丁义珍是谁?他不就是你李达康的一条腿、一个化身吗?
项目是你的,政绩是你的,人是你提拔的,现在他跑了,你不先去擦乾净自己的屁股,反倒跑来审问我?”
“放肆!”
李达康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震得哐当作响,积压了一整晚的怒火彻底在家中爆发:
“欧阳菁!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在救你!
你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这是反腐大案,是要掉乌纱、坐牢的案子!”
他红著眼,压著声音吼出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我之前多少次跟你提离婚,你死活不同意!你以为你和王大陆那点破事,我真不知道吗?!”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欧阳菁的痛处。
她猛地站起身,妆容精致的脸瞬间扭曲,尖声反驳,眼泪都快气出来:
“我和王大陆怎么了?!
没有王大陆出钱出力,你宝贝女儿能在英国安安稳稳读书吗?
能住好房子、上好学校吗?你李达康管过家里一分钱吗?管过女儿一天吗?”
“你倒好,天天晚归、夜夜不沾家,在外面养著两个野女人,苏清河苏清婉,別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风风光光当你的市委书记,我在家守活寡,现在你倒有脸来指责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告诉你李达康,要不是为了女儿,我早就跟你离了!
你现在想撇清我?晚了!
丁义珍跑了,你第一个不乾净!咱们俩,谁也別嫌谁脏!”
尖锐的爭吵声划破深夜的寧静,家不再是避风港,而是硝烟瀰漫的战场。
李达康看著眼前歇斯底里、面目陌生的妻子,心一点点沉到底,那一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一丝彻底的绝望。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爭吵,没有再辩解。
只是冷冷地、轻轻地说了一句:
“欧阳菁,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重重关上了门。
门外,欧阳菁瘫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却依旧咬著牙,满脸不甘与怨懟。
门內,李达康背靠著门板,缓缓闭上眼,满心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
夫妻情分,早已在权力、利益、猜忌和背叛中,碎得一乾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