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癲狂的笑声渐渐平息。
鹤全真满意地看著自己的六个“杰作”。
那六个由弟子转化而成的“祸”,正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庞大的阴影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丹房。
它们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完美!
这才是先天之气!
然而,这份满意並没有持续太久。
鹤全真那双金色的竖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氛围。
第一个被转化成的“祸”的弟子,他缓缓地抬起了它的“手”一团蠕动纠缠的黑气。
它看著自己的新手,又看了看旁边形態各异的师兄弟们。
它那由纯粹恶意构成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种深切的悲慟。
一滴滴黑色的液体,从它的“眼眶”中滑落。
它在哭。
“为什么……师傅,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道沙哑、扭曲的声音,从那怪物的体內响起。
这声悲戚的质问,仿佛一根导火索。
其余的五个“祸”也纷纷骚动起来,它们低头看著自己那不再是血肉的躯体,表情痛苦无比。
鹤全真脸上的欣慰笑容瞬间凝固了。
“咯吱——”
它那巨大的鹤头,猛地偏向了那个开口哭泣的弟子。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刚刚还洋溢著“慈父”般的欣慰,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的、被冒犯的怒火。
“你在……说什么?什么样子?”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猛地张开双翼,上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那六个新生的“祸”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鹤全真用翅膀的尖端,愤怒地指著那弟子的脸,“愚蠢!短视!可悲!一副臭皮囊而已!一副凡俗的、生老病死的、骯脏的臭皮囊!有什么好留恋的!”
“为师赐予你们永生!赐予你们无上伟力!你们……竟敢哭?!”
鹤全真那颗巨大的鹤头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到那弟子的脸上,金色的竖瞳里倒映著那怪物扭曲痛苦的轮廓,“你们竟敢质疑为师的恩赐!!”
“师傅……这不是仙……这是……这是诅咒……”另一个已经化为一团漆黑阴影的弟子也发出哀嚎,“我们不要这样的『仙缘』!求您了,让我们变回去吧!”
“变回去?”
“求您了!”
“我们寧愿当个凡人老死!”
“我们不想当怪物!”
剩下的弟子们,或者说“祸”们,纷纷附和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鹤全真听著这些哀求,癲狂大笑。
它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破烂的道袍隨之狂舞。
然后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它猛地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所有的怒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鄙夷。
“山猪吃不来细糠!大道就在眼前,你们却只惦记著自己那身烂肉!愚蠢!可笑至极!”它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充满了被愚昧者冒犯的厌恶。
它用翅膀的尖端,怜悯又鄙夷地扫过那六个弟子,“也罢,也罢!既然你们甘愿做那井底之蛙,为师又何必强求?为师的『先天之气』,何其珍贵!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消受的!”
话音未落,鹤全真猛地张开那尖锐的长喙,对著那六个“祸”的方向,狠狠一吸!
“呼——!!!”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丹房!
“啊啊啊啊啊——!!!”
六个弟子发出了比之前化为怪物时还要悽厉百倍的惨叫!
那盘踞在他们体內的、將他们转化为“祸”的浓鬱黑气,化作六道粗大的黑色气流,从他们七窍硬生生地抽离出来!
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扭曲。
黑气被尽数抽离,那六具体型庞大的怪物身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乾瘪、缩小,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变回了他们原本的人类模样。
只是此刻,他们六人衣衫襤褸,浑身浴血,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诡异纹路,七窍中还在不断地渗出黑色的血液。
鹤全真將那六股精纯的黑气重新吸入腹中,满足地打了个嗝。
它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六个半死不活的弟子,眼神中没有一丝情绪。
它缓缓转过身,用翅膀轻轻托起那本金色的《飞升经》,不再看他们一眼。
“滚。”
一个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字眼,从它口中吐出。
“都给为师滚出去。”
那六个弟子,如蒙大赦,连忙互相搀扶著走出丹房。
鹤全真没有在管几名弟子,此刻它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中那本金光闪闪的《飞升经》上。
金色的书页上,没有繁复的文字,只有寥寥几个大字,流淌著玄奥的道韵——“飞升之要,始於三聚顶。”
“三聚顶……”鹤全真用它那尖锐的长喙,轻轻点著这四个字,低声呢喃。
隨后好似大彻大悟般癲狂大笑起来。
“嘎……嘎嘎……嘎嘎嘎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三……聚於顶!哈哈哈哈!大道至简!大道至简啊!”
在它那癲狂的逻辑里,这句玄之又玄的链气术语,被理解得无比透彻,无比字面。
鹤全真猛地合上经书,將经书收入袖袍,隨即,它迈开那两条僵硬的鹤腿,“哐当”、“哐当”地大步走出了丹房,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阳光正好。
鹤全真眯起金色的竖瞳,扫视著山野间的草。
最终,它的目光锁定在了悬崖边上,那里正迎风盛开著三朵顏色各异的野。
一朵血般艷红,一朵如金灿烂,一朵似紫神秘。
它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伸出尖锐的长喙,“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脆响,乾脆利落地將那三朵野从根茎处啄了下来,衔在嘴里。
回到丹房,鹤全真再次站到了丹炉前。
它动作郑重地,用翅膀的尖端,从喙中取下那三朵还带著露水的野,然后,一朵、一朵、又一朵,小心翼翼地摆在了自己那颗巨大的鹤头顶上。
红、黄、紫三朵小,在它那雪白的头顶羽毛上,显得异常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