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宇衣?”
男孩对著手机屏幕上的名字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这是谁,原身认识的人吗?”
手机还在响。
屏幕上那个名字——山川宇衣——隨著铃声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他做决定。
男孩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万一是个熟人怎么办?万一对方问什么他答不上来怎么办?万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什么秘密、什么约定、什么人设——
铃声响到第六下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不接,对方可能会担心,可能会一直打,可能会报警。到那时候,事情只会更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餵?”
声音比他想像的要平静。大概是淋雨淋得有点冷,嗓子带了一点自然的沙哑,听起来倒像是感冒的前兆。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声传过来,语速很快,带著明显的焦急:
“颯,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跑哪里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感冒还没有好呢?”
颯。
原来这具身体的名字叫颯。
男孩——不,现在应该叫颯了——张了张嘴,脑子飞快地转著。该怎么回答?难不成说“不好意思我刚穿越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说“我刚才被人捅了一刀,然后眼睛一睁一闭就发现到这儿?”说“其实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別闹了,他敢这么说,百分百要被送去精神病院检查一下,看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但电话那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颯?別不说话啊,我刚才不应该语气那么重的,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我······”
颯往街两边看了看,雨幕里的那些招牌上的日文他倒是能看懂,但地名——他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
他放弃治疗了,无论他怎么看,还是看不出来这是哪里。
那边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变得紧张了起来。
“颯,你……怎么了?声音听著不太对。是不是感冒还没好?”
他顺著这个话往下接:“嗯,有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或者拿什么东西。
“你站在原地別动。”女声变得斩钉截铁,“手机定位开著吗?”
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確实有个定位图標在闪。他对智能机的操作还算熟悉,点了几下,发现果然开著共享位置。
“开著。”
“好,我马上到。大概……七八分钟。你別乱走,听见没有?”
“听见了。”
颯掛断电话,屏幕壁纸是两个穿著校服的少男少女,女孩头髮披肩,头微微侧向男孩,微笑著,而男孩板著脸,一脸紧张的看著镜头。
那个男孩的脸和他现在映在玻璃上的脸一模一样。
所以这个女孩应该就是那个打电话过来的山川宇衣,看样子两人的关係非常好。
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靠回墙上。
雨还在下,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些。街灯陆续亮起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偶尔有行人撑著伞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抬起那只陌生的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柔软——不是干过粗活的手。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是个学生,家境应该不错,至少不需要打工养活自己。
颯。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没发出声音。
既然占了你的身体,总得替你活下去。
至少……暂时活下去。
他把手放下,盯著街角的方向,等那个叫山川宇衣的人。
七八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想很多事。
比如那个巷子里的女孩有没有跑掉。比如那个黄毛会不会被抓到。比如他自己的身体——那个真正的、二十多岁的、现在应该躺在血泊里的身体——会怎么样。
但想这些都没用。
他已经在这儿了。
雨声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颯抬头,看见一个穿著校服裙的女孩正朝这边跑过来。她没撑伞,校服外套举在头顶挡雨,但显然没什么用,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跑起来裙摆沾了水,沉甸甸地甩著。
女孩跑到屋檐下,把外套放下来,露出一张清秀且有点圆的脸,气喘吁吁地瞪著他。
“颯!你疯了吗?下这么大的雨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雨。”
颯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女孩已经踮起脚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她的手很凉,带著雨水的气息。
“好像没发烧······”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眉头皱起来,“但你脸色好差,怎么回事?”
颯看著她。
这张脸他完全不认识,但这个人的眼神——焦急、担忧、责怪,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他看得懂。
是那种对重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山川宇衣。这个名字对应的人,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关係一定很近。
“我……”他开口,嗓子確实有点哑,“就隨便走走,然后下雨了。”
“隨便走走?”女孩的眉毛挑起来,“你感冒才刚刚好,医生说不能受凉,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颯抬手打断她,莫名有种被念叨的错觉,“对不起。”
这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女孩也愣了。
她盯著他看了两秒,表情变得有点古怪:“颯,你今天……好奇怪。”
颯心里一紧。
“哪里奇怪?”
“你居然会道歉。”女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语气里的那种古怪,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困惑,“还说了两次。”
颯:“……”
原身是个不会道歉的人设吗?
他快速在脑子里盘算著该怎么圆,女孩却已经收回了探在他额头上的手,把湿透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搭。
“算了,先回去再说。你这样站著只会病得更重。”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点催促,还有一点颯看不懂的东西。
“走啊,愣著干什么?”
颯站直身体,跟上她的步子。
雨还在下,他刚走出屋檐,就感觉头顶多了一片阴影。
女孩踮著脚,把校服外套举在他头顶,自己大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雨水顺著她的发梢往下淌。
“你——”
“別废话。”女孩打断他,眼睛盯著前面的路,“你感冒没好透,別又淋雨。”
颯看著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那条因为踮脚而绷紧的校服裙下的小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在雨里走著,一件小小的校服外套撑在头顶,隔开一小片没有雨的天。
颯低头看身边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女孩,发现她睫毛上掛著细小的水珠,一眨一眨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翅。
“山川……”
“嗯?”
女孩偏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
颯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个问题:“还有多远?”
“前面路口右转,走两分钟就到了。”女孩收回视线,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颯,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颯没接话。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路线。
右转,两分钟。
然后他会走进原身的家,面对原身的生活,原身认识的人,原身可能有的各种秘密。
而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巷子里最后看见的那片灰濛濛的天。
也是这样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