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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捧杀
    罗仲夏终於在官道上截住了谢琰,却得知自己仅慢了一个半时辰。
    这位性如烈火的辅国將军气得狠狠將头盔摜在地上,喉间嗬嗬作响,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罗仲夏只得劝慰道:“慕容垂能逃过这一次,逃不过第二次。將军万勿气坏了身子,反倒误了將来取他性命的机会。”
    谢琰这才缓过一口气,闷声道:“先生说得是!慕容垂能逃脱一次,难道还能逃脱第二次不成?”
    他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转而问道:“刘將军那边情况如何?”
    罗仲夏微微摇头:“尚不清楚。某虽窥破慕容垂的计略,却不知刘將军具体情形,更不知他身在何处。然真要坐视刘將军身陷险境而不顾,也於心难安。思来想去,唯有进攻枋头或能逼迫慕容垂回撤。顺著此计再细细推敲,竟还发现有望將他困在河南……唉,可惜功亏一簣,反累將军百里驰援。惭愧,实在惭愧……”
    谢琰目光灼灼,正色道:“先生此言,羞煞谢琰了!能旁观先生与慕容垂这等高手的对弈,已足够谢琰研习一生!”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激动:“某从济阴急赶而来,路程不算遥远。可慕容垂竟能抢在谢琰前面,足见这老贼几乎在先生决定攻枋头之时便已撤军!其决断之果敢,行动之迅捷,实在令人……不得不服。”
    “先生能料他之所思,他亦能第一时间洞察先生之意。彼此思虑之周密,应对之敏捷,堪称棋逢对手,精彩绝伦!”
    他隨即又展顏一笑,“某深知刘將军,以其之能,纵使中计陷入劣势,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慕容垂想一举將其歼灭,绝非易事,至少短期內绝无可能。”
    “此番虽走了慕容垂,却也为刘將军爭得一线生机,更夺回了滎阳。慕容垂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琰抬眼望去,身形纹丝未动。这位谢家子弟亦是久歷沙场的宿將,一眼便看出来骑不过二十余眾,不足为虑。
    那二十余骑在两百步外勒马停驻。
    罗仲夏眉头微蹙,低声道:“將军,派人將他们驱离了吧。”
    谢琰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妥。观其行止,不过传话信使。若贸然驱赶,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谢琰惧怕区区胡虏?”
    谢氏门阀的傲骨,使他无法容忍在慕容鲜卑面前示弱,失了顏面。
    对面为首一人单骑出列,行至十步开外,从容勒马,拱手抱拳道:“在下慕容隆,见过谢將军。”
    但见这慕容隆形貌伟岸,五官却颇为柔和,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纵马近前十步,竟如閒庭信步。
    罗仲夏心中也不免暗赞:世人皆言慕容氏多出俊彦,且不论长安那位容姿倾世、有龙阳之貌的慕容冲,便是眼前这慕容隆,还有那已死的慕容凤,皆是一副令人称羡的好皮囊。
    谢琰身为陈郡谢氏子弟,礼数自不可废,亦抱拳回礼:“陈郡谢琰,见过慕容將军。”
    慕容隆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朗声问道:“不知罗仲夏,罗先生可在此处?”
    谢琰嘴角微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慕容將军僻处北疆,不识高人,先生勿怪。”
    他虽承谢安家学,少有高门浮夸之气,但顶级门阀对慕容鲜卑这等“胡虏”的骨子里的轻鄙,此刻仍是溢於言表。
    慕容隆心中慍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带著惊疑之色重新审视著罗仲夏。
    他自然早已留意到谢琰身旁的罗仲夏,只是万万难以相信,那个將他父亲逼至如此境地,已经被其视为劲敌的人物,竟是个与他儿子年纪相仿的青年!
    “见过先生!”慕容隆肃然抱拳,姿態比起方才对谢琰时,分明恭敬了许多。
    罗仲夏只微微頷首,並未言语。
    他心知慕容隆此来必然不怀好意,如同上次遣使劝降一般,无非是试探。能成则好,不成亦可离间他与晋室关係。
    果然,慕容隆隨即开口道:“家父乃当世英雄,纵横天下,未尝一败。昔年桓温挟威凌驾晋室,在家父眼中,亦不过豚犬尔。当世豪杰,能入家父法眼者,谢玄算一个,如今又多了一个仲夏先生。”
    “而能够將逼入如此境地,独仲夏先生一人尔。家父特命隆来转告先生:此番先生棋差一著,非先生之过,实因身份不对等尔。家父期待下次能与先生,在公平之境一决高下……告辞!”
    言罢,慕容隆拨转马头,率眾疾驰而去。
    罗仲夏望著烟尘,唯有苦笑。
    谢琰则瞠目结舌,瞬间明白过来:这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捧杀!
    慕容垂威震南北,確是不爭之实。他十三岁隨父征战,勇冠三军,如今年近花甲,半生戎马,几无败绩。尤其是枋头一战,虽只斩晋军三万,却是东晋最精锐的劲卒。
    正是那一战,彻底粉碎了桓温的帝王梦……
    若连桓温都只配称“豚犬”,那被桓温玩弄於股掌的司马皇室又算什么?那些被桓温废立的皇帝又算什么?
    当世英雄,谢玄是一个,罗仲夏也是一个,且都出自谢氏门庭?建康城中那位天子听闻,该作何想?
    谢琰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顏面,真不如不要!
    “先生!这……”谢琰懊悔不已。
    罗仲夏摇头道:“无妨。即便没有慕容隆这番话,朝廷那边的情形,也未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他心中不禁为谢玄感到一丝心痛。谢琰在谢家年轻一辈中已算翘楚,然而……与慕容垂麾下那些宗室將帅相比,差距何其明显?
    谢家尚且如此,其他门阀可想而知。
    如此一想,他心情反倒平復了些。
    况且慕容垂这番捧杀也並非全无益处,至少“罗仲夏”这三个字於这个天下以有一定分量。
    谢琰转念一想,確也如此。若非近来父亲在朝中態度莫名强硬了许多,他们在前线哪能如此舒展?只是不知父亲那谦退的性子,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强硬。
    此刻他不敢再擅作主张,恭敬问道:“先生,接下来该当如何?”
    罗仲夏思忖片刻,道:“看来,他们是决计不敢来攻了。既如此,大军休整一夜,待將士恢復体力,明日再徐徐撤兵。”
    他深知慕容垂最善捕捉战机,若仓促撤退,必遭其截击。
    谢琰点头应道:“便依先生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