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绍、慕容凤此刻正在一处矮坡上眺望战场。
这里是他们给面前这支运粮队选择的埋骨之地,適合骑兵支援,也適合破阵后的围杀。
只是……
战场比他们想像中的更加惨烈。
运粮队靠著长枪的优势,竟然能够抵御那么久,出乎两人的预料。
慕容绍都不得不感慨一句:“好顽强的贼人,竟不知晋国那边,何时出了这么一號人物。”
慕容凤笑道:“若能生擒,可將他交给大王,成为我大燕臂助。”
两人都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对於战况判断很乐观。
儘管场面上是运粮队占据优势,可他们看得出来,对方不过是强弩之末。只要能够撕开一个缺口,大势即定。
“他们快要支撑不住了。”
看著已经四处漏风的敌阵,看著己方就要陷入拆东墙补西墙境地的守军,慕容凤自信满满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慕容绍对这位慕容家的后起之秀越发欣赏,赞同道:“待对方防线突破,我们分两路率骑兵杀入,可定大局……届时你我稍加约束部下,將贼首拿了。某倒要看看,究竟何人,让你我二人这般狼狈……哈哈,他若归顺大燕,便好。要是认死理,便將他的脑袋砍下做尿壶。”
他这话音还未落下,战场上的局面陡起变故。
攻势最猛的西北方向的鲜卑军阵竟在瞬间崩溃了。
慕容绍神色大变,倒吸了口凉气:“那是强弩?”
慕容凤也失声道:“怎么可能!弩箭还能长眼不成?”
两军都贴身肉搏至此,对方的强弩怎么可能有效?
从他们所在之地根本无法看到车阵內部的情况,更无从知晓,开战之初,罗仲夏便让人指挥役夫掘土垒坡了。
所以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对方弩箭是如何射出来的。
善射的慕容绍敏锐地注意到了高度问题,恍然道:“对方是踩在了高处,占据了高度优势!”
他当即下令,让后排的鲜卑兵以弓箭回射。
运粮兵站得高,能够居高射敌,鲜卑兵也能射回去。
但运粮兵的弓手弩手可以选择下坡躲避,而鲜卑兵却无处躲藏!
尤其是北府军的强弩兵,作战经验丰富,他们確定射击方向,上坡即射,射完便下坡装填,根本不给对方瞄准的机会。
原本已经支撑不住的防线,因强弩强大的压制力和弓手的袭扰,竟稳住了阵脚。
每当有危险处,强弩的一轮射击就能挽回颓势……
“报,王欣校尉中弩箭阵亡了。”
慕容凤身躯晃了晃,那是他的至交,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跟著他一起起事。
慕容绍面色如常,这种情况他见得太多了,眼前这点伤亡於他不过寻常,当初他跟隨父亲灭冉魏,与冉閔的大战,惨烈十倍不止。
冉閔的凶悍,即便过去那么多年,他都歷歷在目,为了击败冉閔,他们鲜卑勇士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慕容凤却按捺不住了,他心痛自己的兵,看著麾下弟兄惨死沙场,无名怒火灼烧心头。
这些都是他手下的弟兄啊!
还有一些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老底,他十岁时便跟著他,没有死在轰轰烈烈的大战场,却折损在了这里。
“大將军,对方就是凭一口气,只要破了这口气,我们就贏了。待我去冲他一阵,以定胜局……”
慕容绍刚要阻拦,慕容凤已经挺枪跃马,衝下了矮坡。
在他身侧的亲卫兵也呼啸著跟隨自己的年轻统帅,冲向了敌阵。
战袍飞舞,战马如龙,马上的少年英气逼人,气势如虹。
罗仲夏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敌將吸引住了目光,饶是自詡不凡的他,此刻也忍不住暗赞一句:好一个少年將军!
见其直衝北豁口,忙叫道:“郭磐,速援北口!”
命令既下,他也向北豁口靠近。
相比慕容绍的淡漠,慕容凤的痛惜,罗仲夏的心更在滴血,这可是他一手拉出来的部队!
经歷如此恶战,痛如千刀万剐,只是他没得选择,坚持下去,才有胜算,方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此刻,他仿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让开!都让开!”
慕容凤吹响骨笛,拥挤在北豁口的鲜卑骑兵闻声让出一条通道。
慕容凤一马当先,快如闪电,从通道中飞驰而过。
运粮兵挺著大枪严阵以待。
慕容凤却爆喝一声,手中长枪猛力横扫,枪柄架住刺来的两桿大枪,发力向右一推,將枪尖盪开,使其刺了个空!
眼前粮车已散架,堆著七八袋破损的粮食。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起,凌空越过粮袋,顺著枪桿的缝隙,以所向无敌之势撞入阵中!
慕容凤咆哮:“挡我者死……”
他长枪左右翻飞,如砍瓜切菜,连杀三人,威不可挡!
“凤帅发威了!凤帅发威了……”
慕容凤的部下见状,士气高涨,呼声震天。
这正是他们的统帅,慕容氏年轻的英雄,那个曾凭千人破敌上万,虎步河洛的慕容凤!
慕容凤眼角瞥见一个矮壮身影闪现右侧,抬手便是一枪刺去,势大力沉!
不料对方竟一把攥住了他的枪柄!慕容凤急抽,枪身却纹丝不动,心中大骇!
郭磐狞笑,吐气开声,猛力向后一拉!
慕容凤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骇得赶忙鬆手。
饶是如此,半截身子已被拽得斜掛马背。
郭磐猿臂疾伸,一把抓住慕容凤的手腕,欲將他拽下马来,却似有阻滯,他爆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竟將慕容凤整个甩飞了出去!
慕容凤重重摔在地上,头晕目眩,浑身剧痛。
尚未缓过神,便见一人挥刀劈向他的脖颈……
罗仲夏双手紧握环首刀,用尽全力,猛挥而下!
血泉喷涌,溅了他满身满脸。
慕容凤意识消散之际,耳边骤然响起慕容垂的谆谆教导:“大业方兴,汝当先自爱。”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此话深意。总自詡万人敬仰的英雄,总以为能在战场上逢凶化吉,摧敌復国。
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总以为……
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憾恨,慕容凤意识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