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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第240章
    9
    她心里终究惦念母亲,可这些年来母亲的某些作为,又常常让她心底生凉。
    另一头,薛武已带人將行李整顿妥当。
    贾瑜扶贾敏上了马车,自己执起韁绳,驾车往寧荣街驶去。
    先前落水的小廝被人捞起,浑身湿透立在岸边,眼中掠过一丝阴冷的恨意。
    不多时,马车行至寧国府门前,又缓缓停在荣国府正门外。
    门边小廝高声叫道:“请姑太太走西角门——”
    车內贾敏闻言,胸口一阵起伏。
    贾瑜勒住马,跃下车辕朝大门走去。
    那喊话的小廝顿时结巴起来:“三、三爷……”
    “林家世代列侯,姑母更是国公府金枝玉叶,谁准你让她走角门?”
    贾瑜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小人也是奉命……”
    “把正门打开。”
    “这……”
    “开门。”
    贾瑜目光一沉,“別让我说第三遍。”
    “是、是!这就开!”
    小廝冷汗涔涔,慌忙取钥匙。
    这位爷当初在荣禧堂都敢动手,如今又是秀才又有爵位,哪是他一个下人能忤逆的?
    贾敏在车中见贾瑜如此维护,心头酸热交织,亦泛起淡淡悲凉——荣国府被王氏这般搅弄,往后只怕难有寧日。
    正门缓缓洞开。
    贾瑜亲自搀下贾敏与黛玉,又將林瑾抱下车。
    薛武领著人开始卸运箱笼。
    几名小廝躬身赔笑,贾瑜却未看他们一眼,只侧身向贾敏道:“姑母,妹妹,瑾弟,请。”
    贾敏与黛玉、林瑾向贾瑜含笑致意,隨他步入荣国府內。
    荣禧堂前,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宝釵、三春及眾多僕妇早已得信等候。
    见一行人进来,打头的竟是贾瑜,贾敏反倒在其后,王夫人眉头顿时一蹙——她分明吩咐周瑞家的引贾敏自西角门而入,怎会走了正门?
    必又是贾瑜擅自做主。
    贾瑜目光掠过王夫人,未作理会。
    “敏儿……我的敏儿啊……”
    贾母一见贾敏,泪水便滚落下来。
    贾瑜暗自挑眉,不知这老太太是真心哀泣,还是勉强挤泪。
    那邢夫人与王夫人亦举帕拭目,帕面却始终乾爽,不见湿痕。
    贾敏望见母亲,亦是泪落。
    她心底確存著深切思念——自己终究是母亲身上掉下的骨肉,未嫁时贾母待她的好,她从未忘怀。
    “玉儿,瑾儿,快来拜见外祖母。”
    贾敏稍平心绪,唤过一双儿女。
    黛玉与林瑾当即要跪下行礼,贾母急忙搀住,將两人拢入怀中,泪语喃喃:“我的心肝肉啊……”
    “母亲,先进屋罢。”
    贾敏温声劝道。
    “好,好……瞧我这老糊涂,竟都忘了。”
    贾母拭泪展顏。
    眾人转入荣禧堂。
    贾母细看黛玉,愈看愈生怜爱——这清丽模样,竟与贾敏年少时如出一辙。
    她一手携黛玉,一手拉林瑾,將堂中诸人一一引见。
    待敘罢亲眷,贾母忽將贾敏拉近,轻声问道:“敏儿,你们怎会与瑜哥儿一同过来?”
    此时贾瑜並未隨入荣禧堂。
    方才黛玉进府之际,他便察觉一道阴冷视线——檐下立著个跛足道人,神色晦暗。
    这般巧合,实在令人生疑。
    可待他追去时,那道人竟已无踪无影。
    贾瑜未多迟疑,当即放飞一只海东青,传信於袁天罡,令其调动不良人密查此道人踪跡。
    荣禧堂內,贾敏眼中含泪,低声向贾母述说:“去岁女儿与瑾儿皆染重疾,若非珍儿游学途经扬州,只怕……此生再难见母亲一面。”
    “你是说——瑜哥儿医好了你们?”
    贾母面露讶色,她从未听闻这孙儿通晓医术。
    “正是。
    女儿也不曾想到,珍儿竟深諳岐黄之道。
    他不仅救了女儿与瑾儿,连玉儿自幼的弱症,也是靠他留下的方子调治痊癒的。”
    贾敏將贾瑜抵达林府后的种种细细道来,唯独略去了王夫人遣人滋扰一节。
    一旁王夫人听得暗自咬牙,袖中指尖几乎掐进掌心——难怪贾敏这 ** 竟能活到今日,气色还这般康健,原是那小畜生横插一手,坏了筹谋!
    贾敏心中同样掀起波澜。
    早前听闻林瑾失足落水一病不起,眼见著气息奄奄,她自己亦缠绵病榻,那时已暗自盘算待贾敏撒手人寰便將黛玉接来抚养。
    谁曾想竟是贾瑜出手,將贾敏母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小子何时有了这般起死回生的本领?
    可惜啊,这般能耐的不是她的宝玉。
    依贾瑜的性子,往后恐怕不会甘心辅佐宝玉。
    但今时不同往日,贾瑜已非池中物——既是皇子伴读,又是神京城里声名鹊起的才俊,如今她实在不愿与贾瑜交恶。
    贾母目光在厅內转了一圈:“珍哥儿去哪儿了?”
    最小的惜春轻声应道:“老祖宗,哥哥说外头有事要办,去去就回。”
    “这孩子,他姑姑在此,怎的还往外跑。”
    贾母微微蹙眉。
    “母亲,瑜儿向来有分寸,许是真有要紧事。”
    贾敏温声劝解。
    贾母便唤来鸳鸯:“去瞧瞧,若瑜哥儿回来了,叫他晚间到荣禧堂一同用饭。”
    鸳鸯含笑应下,转身出了门。
    见黛玉与林瑾身边仅有一名丫鬟伺候,贾母便將琥珀拨给黛玉,改名为杜鹃儿;又將翡翠配予林瑾,改唤翠竹。
    本想再为贾敏添两人手,却被婉言谢绝——她身边两个丫鬟皆是心腹,早已用惯了。
    接下来便是黛玉、林瑾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见礼相识的场面。
    几个姑娘一见如故,言笑晏晏。
    惜春仰著小脸,满眼惊嘆:“林姐姐真似画里走出来的仙娥。”
    “妹妹也是玉雪可爱。”
    黛玉抿唇浅笑。
    几人说笑片刻便熟络起来。
    这时宝釵也轻步走近与黛玉见礼。
    方才听说贾瑜在扬州时便与黛玉相识,又见黛玉谈及贾瑜时眸光流转、神采奕奕,宝釵心底驀然浮起一丝警醒——怕不是多了位劲敌。
    原本她暗忖,贾瑜最疼惜的莫过於惜春,可惜春终究是他妹妹。
    虽寧国府这一支已出五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贾瑜待惜春纯是兄妹之情,自己的机会依然不小。
    万没料到,如今又来了位林黛玉。
    宝釵素来自矜容貌气度罕有匹敌,眼前这位黛玉却与她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这恐怕才是真正棘手的对手。
    “阿嚏——”
    刚踏进院门的贾瑜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心想:谁在念著我?该是林妹妹罢。
    抬眼便见鸳鸯自院 ** 来。
    鸳鸯见他连忙迎上,笑吟吟道:“瑜三爷,老太太吩咐您晚上过荣禧堂用膳,姑太太並表 ** 、表少爷都在呢。”
    “知道了,我稍晚便去。”
    贾瑜点头。
    “是,三爷。”
    鸳鸯见他神色淡然,心底轻轻一嘆。
    自己模样也算出挑,怎不见三爷多看一眼?转念想到他屋里那几个丫鬟,个个姿容胜雪,不由又暗嘆一声。
    早知当初该由自己去服侍贾瑜的。
    鸳鸯暗自思量,如今贾府上下,怕只有这位三爷最成气候,將来支撑家业的重担,怕是要落在他肩上了。
    暮色渐沉,贾瑜换上一袭素白长衫,恍若画中走出的謫仙。
    “公子这身真俊,是要去见林姑娘么?”
    英莲轻声问道。
    贾瑜含笑轻点她的鼻尖:“衣裳是你亲手缝的,我穿著自然舒心。”
    “三爷偏心,怎 ** 我做的衣裳?”
    晴雯在旁嘟囔。
    “哟,咱们晴雯还吃味了?”
    贾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平日里哪件不是你与婉儿的手艺?总得让英莲也显显本事。
    她如今针线可不差,都快赶上你了。”
    “谁吃味了!”
    晴雯扭过脸,“三爷快去吧,外头小廝都催过几回了。”
    “好,晚间想吃什么,你们自个儿张罗。”
    踏入荣禧堂,正撞见贾宝玉摔玉的一幕。
    “孽障!你恼了打人骂人都使得,何苦摔这命根子!”
    贾母捶著榻沿,声音发颤,“这是你的命根子啊!”
    “这劳什子,姊妹们都没有,单我有;如今来了个天仙似的妹妹,竟也没有!我要它何用!”
    宝玉攥著那块通灵玉,满面泪痕。
    先前在扬州时,贾珍早向黛玉透过风声——说宝玉见了她,必道“见过”
    ,又要赠字“顰顰”
    ,若闻她无玉,定会摔玉。
    黛玉原当是句玩笑,不想竟一字不差。
    她对宝玉的初次印象,霎时跌至谷底。
    好在她如今並非孤身寄居——本已打算整顿林府后便搬回,贾母却执意挽留,原要將她安置在碧纱橱里,贾敏连忙推却,终究择定了贾母出嫁前所居的翠竹苑。
    “哟,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贾瑜笑吟吟跨进门。
    “瑜儿来了。”
    贾敏见他,眼中漾开暖意。
    她心底极是喜爱这侄儿——早前林如海也曾与她商议,觉著贾瑜堪为黛玉良配。
    “珍哥哥。”
    黛玉含笑唤他。
    “珍哥哥!”
    林瑾张开小手扑来。
    贾瑜一把將他抱起,掂了掂笑道:“瑾儿沉了不少。
    姑姑、玉儿妹妹、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宝兄弟又闹脾气?”
    贾母见贾瑜进来,神色复杂地收了声,未再多言。
    “宝玉哥哥把玉摔啦。”
    林瑾偎在贾瑜怀中,脆生生说道。
    贾珍慢悠悠地开了口:“宝兄弟若实在想摔那玉,下回找个僻静无人处摔去。
    再不济,径直扔进茅厕里也成,总好过当著老太太的面,惊得她心神不寧——那便是大不孝了。
    姑母带著表弟表妹千里迢迢从南边来,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存心给他们脸色看,故意立威呢。”
    宝玉霎时涨红了脸,急急转向黛玉,话语都打了结:“我……我绝无此意!林妹妹,你万別误会……”
    他慌得手足无措,只怕那新来的妹妹当真恼了。
    王夫人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贾母面上也罩了层薄霜。
    今日王氏安排那顶寒酸的轿子、又让贾敏从西角门进来,她原是方才知晓,此刻听贾瑜这般一说,倒显得是她这做母亲的嫌弃自己女儿与外孙一般。
    “瑜儿,休要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