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啊,ct机的局限性。”许文元瞎话顺口就来,根本不走脑子。
“嗯?”许济沧疑惑的看著自己的孙子。
“油田的医疗器械好,比省城还要好。省城的ct机都是二手的,能看个脑出血就不错了。”许文元找到了切入点。
“然后呢。”
“医院里有超过半数的ct机是二手机,这些设备性能衰减严重,图像质量不佳。
二手机器的x射线球管大多老化,导致图像噪声增加,使得密度解析度进一步降低,一些模模糊糊的磨玻璃样结节更难被发现。”
“???”
“!!!”
许济沧隱约明白了许文元的意思。
这个方向,他还真没想过。
很多小结节ct都看不见,典型的磨玻璃结节只存在於教科书上。
可研究这么深入,真的有意义么?
许济沧刚想到这儿,就听许文元说道,“脉来流利,如珠走盘。”
“滑脉,主痰湿、食积。体內有痰湿凝聚,提示结块,以痰湿为主,质地可能较软。”
“嘿嘿。”许文元笑了笑,“爷爷,这是良性的。恶性肺部肿瘤,最开始的脉象变化呢?”
“没什么意义吧,ct机看不见。號脉也號不准,有很多细微的区別,別人不懂可你爷爷我懂。百尺竿头,难进半步啊。”
“虽然看不见,可要是號脉能號出来,然后切掉呢。”
“???”许济沧万万没想到自己孙子竟然这么激进。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许文元又说到。
“脉道细小,血流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
“主瘀血內阻。是结节,尤其是恶性结节的核心病机之一?”许济沧也有些迟疑。
“对呢,爷爷。”许文元笑了笑,“ct虽然有了,但很多事儿它还做不到。不过今年是1999年,第一台商用多排螺旋ct正式推出。
那机器可牛呢,它通过一次旋转採集多幅图像,大大提升了扫描速度。
咱油田有钱,肯定会进设备,到时候號脉后有ct机回馈结果。”
许济沧一头露水,完全不懂孙子在说什么,可他那颗已经要寂灭的心却开始悸动起来。
许文元拉著爷爷的手,轻声说道,“爷爷,未来几年很多技术变化很大,会超出过去几十年的总和。”
“我號脉学的不精,你得帮我。祖传,以后我出去也能挺直腰杆说我这手艺是祖传的。”
“真要是什么时候去燕京,有老中医来叫板,我跟他比比辈分。”
说著,许文元站起身。
“別做饭了,我今天精神好,咱爷俩去下馆子。”许济沧道。
“爷爷,我今天要去周院长家里一趟。有点急事,很急。”
许文元说著,把白服扔到另外一张椅子上,附身抱了许济沧一下。
怀里的人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抱著一捆晒乾的芦苇,外头裹了层单薄的褂子。
骨头硌人,肩膀、后背,哪儿哪儿都硌得慌。
皮肉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鬆弛,没什么弹性,仿佛里面的气力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撑著的空架子。
爷爷身上有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混著中药的苦香和老人皮肤特有的、类似旧纸张的味道。
许文元感觉到这股气味里似乎还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像深秋最后一片掛在枝头的枯叶,风一过就要落。
也不知道功德值有没有用,许文元准备试一试。
许济沧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许文元的后背。
回手rua了一下那只拴起来的大猫,许文元大步走出院门。
要回医院做手术,累点忙点倒没什么,至於和李主任闹掰,自己要被踢去急诊科,许文元更是不在意。
他一个科室主任,算个屁。
许文元有9种办法弄死他。
作茧自缚?许文元可没这方面的苦恼。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房子。
油田的福利待遇还是很好的,虽然住房已经商品化了,但油田职工还是有分房的待遇。
现在是短暂的双轨制的年代。
在这个年代,研究生还是很值钱的,所以许文元也有一套单位分的房子,就在医院对面。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那套房子据说是凶宅,女主人吊死在家里。
许文元作为医生,作为唯物主义者,肯定不信这一套,便搬去住下。
上一世这套房子违规卖掉,供李嫣出国,后来许文元还赔了医院一笔钱。
直到20多年后,许文元看见一则新闻,那套房子被后来的房主租出去,租户修理天花板的时候发现了五百万现金。
虽然那时候许文元不缺五百万,他每周开车绕华东绕一圈,做十几台手术,几百万也就是他一个月的收入,但也多少有些遗憾。
这可是1999年。
回到单位分的房子,拿出钥匙打开门。
光线穿过窗户,在覆著薄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屋子有些老旧,墙面下半截刷的浅绿色墙裙油漆已有些剥落,窗框是旧式的木头的,漆皮起了泡。
除了墙角一个孤零零的衣柜和一张床,屋子中央便只有那张深褐色的老式写字檯最为显眼。
写字檯很大,桌面上却异常乾净,只在一角整齐地摞著几本厚重的医学书。
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布面精装封面已经磨损,边角露出了灰白的纸板,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却依然清晰—《黄家駟外科学》。
静悄悄的。
一切都和记忆中那则新闻配图里的场景重叠。
许文元进屋,关门,听外面的声音。
楼道里没有人,住户大多都是双职工,工作日的下午都上班,外面很安静。
走到书桌前,许文元先把那摞厚重的医学书一本本拿起来。
他动作很稳,手指拂过磨损的布面精装封面时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上面那本《黄家駟外科学》被他小心地托在手里,把几本书在床铺上並排摆好,边缘对齐。
腾空了桌面,他这才绕到书桌侧面。
双手扣住桌沿,腰背下沉,一股沉稳的力道从脚下升起。
书桌开始缓慢、沉重地移动,四条桌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带著阻涩感的闷响。
桌子移开的地方,留下四条清晰的浅色拖痕,还有四个边缘规整、顏色略深的方形印记——那是桌脚多年压住的位置,几乎没沾什么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亮那片新露出的、顏色略微不同的水泥地面。
空气里,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许文元上了书桌,仰头看著那块顏色略深的补丁。
他伸出手,手指沿著补丁边缘摸索。
石膏板很脆,边缘已经有些鬆动。他屈起指节,在几个关键位置用力叩了叩——“咚、咚。”
声音空洞。
就是这里。
他双手抵住补丁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上一推。
“咔嚓!”
石膏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整齐的脱落,而是沿著早已存在的裂缝崩开。碎块簌簌落下,许文元侧头避开,几块碎片掉在肩头,扬起一小片灰尘。
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出现在天花板上,边缘参差不齐。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许文元等了几秒,等尘埃稍微落定,向上看去。
不是预想中的防水油布或牛皮纸包,而是一块深灰色的、带有网格状纹理的尼龙面料。
许文元皱了皱眉。
新闻也没说太详细,就说当时的租户发现了钱,还有一张照片。
所以许文元知道位置,却不知道细节。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面料——厚实,坚韧。
用力抓住边缘,许文元试探著向下拽了拽。
很沉。
非常沉。
许文元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在梯子上站稳,双手同时用力。伴隨著灰尘簌簌落下,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从夹层中被拖出了一角。
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一款顶级容量的登山包,此刻它被塞得几乎要炸开,竖著卡在夹层中。
许文元微微一笑。
五百万现金,如果全是百元钞,大约重60公斤。用塑胶袋或纸箱都不可能长时间安全存放,更別说防潮防鼠。
只有专业登山包能承受这个重量,也只有这种包能最大限度利用夹层空间。
五百万现金再加上背包自重,妥妥超过60公斤。
他伸手抓住背包的肩带——很宽厚,是专业登山包才有的加厚减震设计。
许文元双手抓住背包肩带,腰腹发力,用力一拽。
沉重的登山包从夹层中滑出,边缘刮下簌簌灰土。他稳住身体,將整个背包拖出缺口,抱在怀里,然后放到书桌上。
背包落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许文元跳下去,拉开主仓拉链,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现金,新旧不一,但都是百元大钞,胡乱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五百万啊。
许文元並没有兴奋,激动。
拎了拎,估计没错,他捡出20万,隨后把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隨手踢到床下。
找了俩档案袋,许文元把20万现金放进去,又放到一个双肩包里。
差不多了。
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许文元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正对著窗户坐下。
点燃了一根烟,许文元盘算著自己要做什么。
事业右上角的面板很单调,功德值已经清空。
八月大,有31號,满打满算距离上一世爷爷去世还有26天的时间。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封闭阳台的窗户斜进来,被窗欞切割成几道厚重的光柵,像舞台追光,又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確地打在许文元身上。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烟夹在指间,青灰色的烟雾笔直上升,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扭动、散开。
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从紧抿的嘴唇到绷直的鼻樑,再到微微拧起的眉心,每一道轮廓都被镀上硬朗的金边,阴影则在另一侧深深凹陷下去,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一般分明。
二十分钟后,许文元起身,背著双肩包关门离开。
周院长家距离不远,许文元知道在哪。他先去北方市场买了一盒糕点、一只母鸡,隨后直奔周院长家。
拉开单元门,许文元上楼,站在302的门口,抬手敲门。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咚咚咚。”
门打开,周院长看见是许文元,微微一怔。
“小许,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