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姜老四才起身,恭恭敬敬跟张主任告辞。
“张主任,那我先回去工作了,这事您多费心。”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隨时吩咐,我一定尽力。”
“好。”张主任点点头,神色缓和,“你去吧,注意分寸,別声张。”
“我明白。”姜老四应了一声,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退了出去。
一走出张主任办公室,一踏入空荡荡的走廊。
姜老四脸上那副憨厚老实、恭顺谦卑的表情,瞬间就淡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靠在墙壁上,悄悄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不觉冒出来的冷汗。
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
刚才那一番对话,简直比跟人打一架还要累。
他是真没想到,张主任看著能力一般,魄力一般,胆子也不大,偏偏在看人这方面,这么敏感。
自己不过是露了一点算计,他就立刻心生忌惮,把他当成了心思深沉、难以驾驭的人。
费尽心思给他出主意,帮他扫清障碍,到头来,反而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看来,在张主任主持分局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他和梁桐,想要升职,想要往上走,基本上是没什么指望了。
张主任那种人,寧愿用一群听话老实、能力平庸的人,也不会重用他这种心思活络、一眼就能看透七八分的人。
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心思比他还深的人,靠近权力中心。
不过,姜老四也无所谓。
他本来就没想著要当多大的官,掌多大的权。
这辈子,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安安稳稳,平平安安,熬过这特殊的十年。
等到八十年代,改开的春风一吹。
他手里有点钱,囤几套房子,买几个商铺,带著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復。
只要能安安稳稳,不被人欺负,不被人拿捏,不被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他就知足了。
姜老四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重新掛上那副温和老实的表情,迈步朝著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和张主任刚才那番密谈,神不知鬼不觉。
分局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就连他最亲近的媳妇梁桐,姜老四也打算一个字都不透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安安静静地等。
等著看张主任,会怎么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冯主任在津市的老婆孩子,接到分局来。
等著看,冯主任的妻子,怎么撞破冯主任和郑云那点见不得光的事。
等著看,冯主任如何从一个威风八面的革委会主任,一步步变成一个顏面尽失、有名无实的空架子。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
他姜老四,和梁桐,在这个分局里,就能真正安安稳稳、顺顺噹噹。
不用再整天提心弔胆,担心哪一天不小心站错队,说错话,惹祸上身。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姜老四一路上都绷著神经。
直到走回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关好门坐下,他才长长鬆了口气,后背已经被一层薄汗浸得有些发潮。
刚才那半个小时,比他跑10公里都累。
说话要藏七分、露三分。
心思要转得比嘴快。
既要把主意递到张主任心坎里,又不能显得自己野心太大、手段太狠。
既要点醒对方,又要让对方觉得——这主意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难。
真难。
姜老四端起桌上那杯凉白开,慢慢喝了一口,压了压翻腾的心气。
他抬眼,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外面的大办公室。
办公里里有人低头抄文件,有人拿著电报单子匆匆走过,有人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著閒话,时不时偷偷往他这边瞟一眼。
冯主任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革委会主任。
郑云依旧是那个仗著有人撑腰、在分局里横著走的女秘书。
张主任依旧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退居二线的老学究。
只有姜老四自己心里清楚。
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悄张开了。
而收网的人,不是他,是张主任。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等著,看戏就行。
姜老四把胳膊往桌上一放,装作整理文件,脑子里却把接下来的步骤,一遍一遍过了一遍。
张主任这人,正直有余,魄力不足,真要让他赤膊上阵跟冯主任对著干,他未必敢。
可要是让他不动声色、顺水推舟、借势而为,那老傢伙的手段,还是有的。
毕竟,能在邮电分局熬这么多年,从普通职工一路干到副主任,没点城府,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姜老四猜得一点都没错。
他这边刚坐下没多久,张主任在办公室里,也缓缓站起身。
老人背著手,在不大的房间里慢慢踱著步子。
姜老四那番“斗而不倒”的话,实在太戳心了。
一开始,他是真的想把冯主任一擼到底,直接赶下台。
於主任下台之后,这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他憋著一口气,憋了不是一天两天。
可姜老四一句话点醒了他。
——把冯主任赶下去,市局就不会再派一个下来?
——你能保证下一个,就比冯主任好对付?
——到时候,你不还是二把手?
张主任不是不明白这个理。
只是以前不甘心,不愿意往这上头细想。
如今被姜老四这么一挑明,那点不甘心,瞬间就被更现实的盘算压了下去。
虚名不重要。
实权,才重要。
让冯主任继续坐在台上当摆设,他在台下稳稳掌握局面。
出了事,冯主任顶锅。
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张主任走到窗边,撩开那层洗得发白的旧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冯主任的办公室,就在对面那一排最中间。
门窗紧闭,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张主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小姜啊小姜,你这脑子,真是太好用了。
好用到……让我都有点害怕。
不过也好。
你既然把路铺好了,那我就顺著走。
张主任缓缓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有些陈旧的笔记本。
上面记著这些年分局里所有人的基本情况、家庭住址、亲属关係、调动记录。
他翻了没几页,就找到了冯主任那一页。
上面字跡工整,写得清清楚楚:
冯利民,籍贯津市,爱人王桂兰,津市棉纺厂职工,育有一子一女,均在津市生活。
他手指轻轻在“王桂兰”三个字上敲了敲。
要请动这尊大神,不能急,不能硬来,更不能露出半点是旁人攛掇的痕跡。
必须得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张主任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条线捋了一遍。
要先造“势”。
让冯主任自己,先流露出想把家人接过来的意思。
接著要给“方便”。
以组织关怀、解决领导后顾之忧的名义,把调动的路子铺平。
最后要放“风”。
让冯主任和郑云那点事,在分局里半公开地飘著,却不点破。
还要让王桂兰自己察觉到不对劲,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最后一步,就是等著天雷落地,炸得冯主任顏面扫地,却又伤不到根本。
他这辈子,没跟人玩过这么阴的。
可为了分局这一摊子,为了自己这口气,为了老老少少这么多职工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他也只能破一回例。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分局里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已经暗流涌动。
张主任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总是躲在自己办公室里,整理档案、核对帐目、看看文件,很少主动出头。
可这几天,他忽然变得“积极”了起来。
早上,提前到岗。
晚上,最后一个离开。
遇到职工,主动打招呼,问寒问暖。
谁家里有困难,他都记在心里,能帮就帮。
整个人,一下子从一个边缘老副主任,变成了分局里最有人情味的长辈。
没人觉得奇怪。
这年头,今天积极、明天消极,都正常。
大家只当张主任是想开了,想在退休前多积点人缘。
只有姜老四,一眼就看明白了。
张主任这是在收拢人心。
等將来冯主任倒台,这些人心,就是他稳稳站在台后的底气。
姜老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不多说、不多问、不多看。
有人跟他提起冯主任和郑云,他也只是笑一笑,不接话茬。
沉稳得像块石头。
张主任看在眼里,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放心。
时机,差不多了。
这天下午,分局开例行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都是各科室的小头头,冯主任坐在主位上,一脸严肃,满嘴都是政治学习、思想路线。
下面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张主任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只是低头记著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