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炼金原理,这门课的名字听起来,就带著一股子机油混合著古墓尘土的味儿。
夏言坐在阶梯大教室的后排,感觉自己像一颗不小心混进螺丝堆里的西红柿,画风完全不搭。
他严重怀疑发明这门课的祖师爷,一定是个没老婆的德国老光棍,不然没法解释这种枯燥到了反人类地步的学科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台上,曼施坦因教授推了推他那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镜片上闪烁著智慧……不,是刻板的光。
老头讲课的声音就跟节拍器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精准,无聊,催眠效果堪比连看八小时的新闻联播。
夏言觉得自己眼皮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正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独立运动,企图脱离大脑的野蛮统治,去跟周公的女儿约会。
“妈的,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昂热那个老狐狸……”
夏言在心里第n次唾骂自己当初的决定。
在校长办公室里吹牛逼的时候有多爽,现在坐在这里补课的时候就有多想死。
a+。
昂热的要求很简单,在这门课上拿到a+,冰窖的s级权限就永远为他开放。
听起来是个很划算的交易。
但问题是,对於一个高中理科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看见公式就想吐的学渣来说,这跟让他徒手爬上珠穆朗玛峰有什么区別?
而且,教这门课的,还是全学院最古板,最看重规则和理论的铁面判官——曼施坦因。
虽然上次在停机坪,这老头对自己说了句软话,但夏言很清楚,那是因为自己立下了s级的功劳。对於曼施坦因这种人来说,功是功,过是过。在战场上你是英雄,但在课堂上,你不好好学习,就还是个人渣。
他可不指望这老头会对自己这个“f级”有什么好脸色。
“……龙文炼金矩阵的核心,在於节点能量的稳定传导与有序排列。每一个基础龙文,都承担著不同的能量属性与指向功能。例如风,它在古诺斯语中的符文是……”
曼施坦因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
夏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正忙著在笔记本上画一只长著翅膀的猪,旁边还配了行小字:saber专用飞行坐骑。
画得正起劲,他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节拍器一样的讲课声都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打在了自己身上。
夏言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
讲台上,曼施坦因正一脸严肃地看著他,那眼神,就像是抓到了一个正在偷油的老鼠。
“夏言同学。”
老头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看来,你对常规的龙文知识已经不屑一顾了。那么,想必你一定有更高深的见解。”
完了。
这是所有学生时代最怕听见的一句话。
潜台词约等於:孙子,你死定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偷笑声。
所有人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卡塞尔学院的f级之耻,自由一日的无冕之王,校长眼前的红人……夏言身上的標籤太多了,每一个都足够让他成为风云人物。
但在这里,在最讲究血统和知识传承的炼金课上,他只是个仗著战功混进来的门外汉。
“那么,请你来回答一下。”
曼施坦因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慢条斯理地拋出了问题。
“当永恆之枪的复合龙文矩阵,遭遇到芬布尔之冬的熵减符文侵蚀时,其第十七號备用节点,应该如何进行三阶共鸣偏转,才能在不损伤核心迴路的前提下,维持至少三十秒的稳定输出?”
夏言听完,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什么玩意儿?
你说的是中文吗?我怎么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跟听天书一样?
永恆之枪?芬布尔之冬?那不是北欧神话里的东西吗?跟炼金术有什么关係?
他求助似的看向四周,结果只看到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就连前排坐著的几个a级优等生,此刻也皱著眉头,显然也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一个金髮碧眼的男生小声跟同伴议论:“这个问题……好像是《古代炼金矩阵驳论》第七卷最后一页的附录內容吧?这属於博士生的研究课题了,他拿来问一个新生?”
“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他的同伴耸了耸肩,“谁让这傢伙风头太盛,功高盖主,曼施坦因教授这种老派学者,最看不惯这种不走寻常路的人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夏言把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把曼施坦因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老东西,玩不起是吧?
你这是存心想让我当眾出丑,然后名正言顺地给我一个不及格。
昂热啊昂热,你给我出的这道题,可比在佛罗里达杀穿一个家族难多了。
“怎么,夏言同学?”
曼施坦因见他半天不说话,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你在佛罗里达沼泽里,不是展现出了分析能力吗?怎么到了课堂上,连一个基础的矩阵问题都回答不出来?”
“还是说,你的才能,只能用在投机取巧上?”
夏言握紧了拳头。
他可以不在乎成绩,但他不能容忍別人质疑他在那场战斗中的付出和牺牲。
那是他和saber,还有楚子航拿命换来的胜利。
“我……”
他张了张嘴,很想硬气的回一句“老子不会”,然后瀟洒地走出教室。
但他不能。
他答应了昂热。
a+。
就在他进退两难,大脑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丝奇妙的感觉,从他的眼底深处悄然浮现。
那是在后山训练场上,被saber逼入绝境后,觉醒时残留下的感觉。
是“执冠之躯”的后遗症,也是一份意想不到的馈赠。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讲台上,曼施坦因用来演示的那个永恆之枪的炼金模型。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由黄铜和水晶构成的复杂模型,突然变得透明起来。
不再是冰冷的金属和石头。
而是一张由无数条发光的,纤细如蛛网的能量线路构成的立体网络。
每一条线路里,都有著顏色和流速各不相同的魔力在奔涌。
主干道是刺眼的金色,像一条奔腾的岩浆河。旁边分流出无数蓝色的,青色的,红色的支流,它们彼此交织,碰撞,融合,最终匯入一个又一个闪烁著光芒的节点。
这就是……炼金物品內部的魔力流动图?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龙文,也记不住任何一条狗屁理论。
但他,能“看见”!
他能看见那些能量是如何流动的,看见它们在哪个节点发生了堵塞,在哪个迴路產生了衝突。
“芬布尔之冬的熵减符文侵蚀……”
他嘴里下意识地念叨著这个问题。
下一秒,在他的视野里,一股冰蓝色的,带著衰败气息的能量流,从模型外部强行侵入。
那股蓝色能量像病毒一样,迅速污染了原本正常的金色主迴路,让它的光芒变得黯淡,流速也变得迟滯。
连锁反应发生了。
一个接一个的节点开始闪烁红光,发出过载的警报。
其中,一个位於模型中后段,毫不起眼的节点,闪烁得最为剧烈。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第十七號备用节点”。
它快要爆了。
夏言的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办?如何稳住它?
他不懂什么“三阶共鸣偏转”。
他只知道,要解决问题,就必须疏导。
就像治水一样,堵不如疏。
他看见,在那个即將爆炸的节点旁边,还有三条已经废弃的,黯淡无光的备用线路。
如果……
如果能將过载的能量,临时导入这三条废弃线路,让它们分摊压力……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型。
夏言深吸一口气,在全班同学惊愕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走上了讲台。
他没去看曼施坦因那张错愕的脸,而是径直走到黑板前,捡起一支粉笔。
“既然你回答不出来,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曼施坦因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夏言已经开始画了。
他画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龙飞凤舞的线条,发出“刷刷刷”的急促声响。
他画的不是什么龙文,也不是什么公式。
他画的,就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能量流动网络!
他直接跳过了所有的理论,所有的公式,所有的原理。
他在干一件所有炼金术师都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穷举本质。
“他在干什么?乱画?”
“这根本不是標准的炼金迴路图,毫无逻辑可言。”
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
但曼施坦因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板,眼镜从鼻樑上滑下来都没发觉。
因为,只有他这样的宗师级人物才能看懂,夏言画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一张二维的平面图。
那是一张充满了空间感和动態感的,三维立体能量结构图!
夏言甚至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出了不同属性魔力的流动方向和衰变过程!
这……这他妈的,是完全跳过了理论,直接用肉眼对炼金物品进行“核磁共振”啊!
最后,夏言在那张无比复杂的图上,用红色的粉笔,重重地画了三条全新的传导路线,將那个即將崩溃的第十七號节点,与三条废弃的旧迴路连接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扔掉粉笔,转过身。
“教授。”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曼施坦因,平静地说。
“理论我不懂。但如果东西坏了,我觉得应该这么修。”
……
下午是实操课。
如果说上午的理论课让夏言想死,那下午的实操课,就是整个炼金系学生的噩梦。
因为今天的课程內容,是调试和维护一台古董级的炼金设备——“赫尔墨斯四型高精度魔力校准仪”。
据说这玩意儿是文艺復兴时期某位炼金大师的杰作,整个学院就这么一台,价值比一辆限量版的布加迪威龙还贵。
平时学生们连摸一下都要小心翼翼,今天居然要亲手操作。
果不其然,出事了。
一个平时成绩最好的a级学生,在进行最后一个步骤“龙血因子活性校准”时,不知道是输错了哪个参数,只听见那台堪称艺术品的古董设备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然后“咔嚓”一声,彻底罢工了。
操作台上的所有水晶指示灯全部熄灭,只剩下呛人的黑烟从散热口里冒出来。
那个a级学生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跟刚从麵粉堆里捞出来一样。
他大概已经在计算自己要打多少年工才能赔得起这台机器了。
曼施坦安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快步上前检查了一番,脸色越来越难看。
“核心的能量循环系统卡死了!你们谁敢再碰一下,它就会彻底报废!”
他咆哮著,唾沫星子喷了那个肇事的学生一脸。
几个对机械学有自信的a级学生围了上去,对著复杂的控制台研究了半天,谁也不敢动手。
这玩意儿太精密了,牵一髮而动全身。在不清楚內部能量节点衝突的情况下,任何操作都可能导致更严重的损坏。
“喵的,机会来了。”
夏言看著那台冒烟的古董,眼睛却越来越亮。
上午装的逼,只是理论上的。
现在,是时候来一场真刀真枪的实践了。
他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溜溜达达地走上了操作台。
“夏言?你想干什么?嫌它坏得不够彻底吗?”曼施坦因怒道。
“教授,让我试试。”
夏言头也不回,伸手就按在了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然后,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视野再次出现。
只不过,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理论模型,而是实打实的,一台正在走向死亡的精密仪器內部。
金色的主能源迴路被一团狂暴的,夹杂著黑红色斑点的能量堵死了。
那是龙血因子失控后產生的能量逆流。
就像人体的血栓一样,堵住了最关键的大动脉。
他需要做一台“微创手术”。
夏言睁开眼,他的手开始在操作台上移动。
在別人看来,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简直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在乱敲。
他没有去碰那些复杂的旋钮和按键。
他的手指,只是在那光滑的金属外壳上,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不轻不重地敲击著。
“咚。”
第一下,敲在左侧散热口的第三条格柵上。
在他的视野里,一股微弱的,由他指尖送入的魔力,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一条非必要的辅助能源供给,减轻了主迴路的压力。
“咚咚。”
第二下和第三下,敲在了操作台的底座边缘。
又是两股魔力,一左一右,像两只无形的手,將那团堵塞的狂暴能量强行向两侧挤压,为核心迴路撕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咚…咚咚咚!”
最后几下,他敲得又快又急,仿佛在弹奏一曲激昂的钢琴曲。
十几股细如髮丝的魔力,刺入了机器內部的十几个不同节点。
这些节点在正常人看来,就是几颗平平无奇的螺丝钉。
他这是在手动“强制重启”!
当他最后一根手指落下。
“嗡——”
那台死寂的古董发出一声悠长的轻鸣,黑烟停止了冒出。
操作台上,那些熄灭的水晶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重新亮起了柔和的白光。
屏幕上,代表系统正常的绿色龙文符文缓缓浮现。
它……重启了。
整个实操教室,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张著嘴,看著那个站在操作台前,仿佛什么都没做的黑髮少年。
夏言收回手,在裤子上隨意地擦了擦,然后轻轻拍掉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已经彻底石化的曼施坦因教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教授,理论我不行。”
“但在修东西这块,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曼施坦因盯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陈旧的牛皮笔记本,翻到写著“夏言”名字的那一页,在“炼金学”的课程后面,划掉了之前那个代表著“不及格”的红色叉號。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