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刚亮。
湾流g550公务机的涡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载著这群刚闹完事的年轻人,穿过云层。
机舱里恆温二十四度,空气净化系统还加了点雪松木的香氛。
但这压不住那股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从沼泽里带出来的腐臭。
夏言陷在真皮航空座椅里,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隨便拼了回去。
如果现在有人让他动一下手指,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吐对方一脸口水。
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魔力枯竭的副作用比宿醉还难受,脑袋很痛,胃里也翻江倒海。
但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个黑色的铝合金手提箱。
就算用液压钳来撬,估计都没法让他鬆手。
那里装著编號074號圣遗物级炼金材料——高纯度以太结晶。
用夏言的说法,那是saber的续命能源,也是他未来的保障。
半小时前,佛罗里达分部的负责人大卫亲自把这个箱子交到他手里。
那个原本满口规章制度,看不起学院“过家家”的中年白人,在看到被夷为平地的屠宰场和杰克那具快断成两截的尸体时,脸色变了又变。
大卫甚至没敢直视夏言的眼睛,在这个箱子上输完密码后,用一种敬畏的语气说了句:
“辛苦了,专员。”
那一刻,夏言感觉,以前那个只能站在角落的“f”级,好像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能把疯子家族都拔掉的人。
“想喝点什么?这架飞机上的酒柜据说是加图索家赞助的,年份都不错。”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夏言的思绪。
他艰难的转过头。
楚子航坐在过道对面,上半身没穿衣服,缠满了一圈圈厚厚的绷带。
隨行的医疗官正在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口,那道链锯造成的贯穿伤,换做普通人这只手基本就废了。
但楚子航甚至没打麻药,还能面不改色的问夏言要不要喝酒。
医疗官是个年轻姑娘,拿著镊子的手在发抖,看楚子航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水,谢谢。”夏言觉得喉咙像是吞了沙子,“如果不想回去被诺诺写进新闻標题是《震惊!f级新生竟在任务途中酗酒》,我建议你也喝水。”
楚子航没有坚持。
他让快要哭出来的医疗官离开,用单手熟练的系好最后的绷带结。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夏言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镀银雪茄盒。
“啪。”
盒盖弹开。
里面码著三根古巴雪茄。
楚子航拿起一根,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菸草味,然后把整个盒子推到夏言面前的小桌板上。
“我不抽菸。”楚子航淡淡的说,“这是临行前,愷撒让诺诺转交给我的。说是如果活著回来,可以庆祝一下。”
夏言愣了一下,视线在那几根雪茄上停了两秒。
这是什么意思?
是那个自大狂的慰问品?
或者说,是一种入场券?
在卡塞尔学院,或者说在混血种的精英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只有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证明你有资格和他们一起流血、背负人命,才会被真正接纳。
这根雪茄,更像是一枚勋章。
是狮心会会长楚子航,代表学院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发给夏言的入场证明。
夏言笑了笑,虽然扯动脸部肌肉还是很疼。
“想不到那个满脑子只有肌肉和芭蕾舞的学生会主席,还有这种心思。”
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根雪茄,放在手里转了转,感受著那种粗糙的触感。
“可惜,我也不会。”夏言把雪茄放了回去,推回给楚子航,“而且saber討厌烟味,要是让她闻到,我估计得去训练馆挥剑一万次。”
楚子航並没有收回盒子,只是盯著夏言的眼睛,眼里的金光已经退去,变回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你在最后那一刻,预判了所有。”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把我们也算进去了。”楚子航指的是最后的绝杀,“包括我会用那条胳膊去换机会。”
夏言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的在膝盖上敲击著。
“如果我说我是瞎矇的,你信吗?”
“不信。”楚子航回答的乾脆利落,“瞎矇的人,眼神不会那么……冷。”
那个“冷”字,他说得很轻。
夏言在战场上那种理智到有些冷酷的指挥官状態,被楚子航捕捉到了。
“你是同类。”
楚子航合上雪茄盒,重新放回口袋里。
“不管你的言灵是什么,也不管那个女孩是谁。只要能杀龙,能活下来,就是同类。”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这位面瘫师兄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均匀。
三秒入睡。
这是顶级战士的自我修养,抓紧每一秒恢復体能。
夏言看著楚子航那张脸,鬆了一口气。
这算是过关了。
至少以后再遇到麻烦,这位师兄应该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气流声。
夏言把目光投向机舱的另一侧。
那里,金髮的少女正安静的坐著。
阿尔托莉雅没有穿那身蓝白甲冑,而是换回了来时的便服——白衬衫配牛仔裤,外面披著夏言的黑色外套。
她侧著头,看著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早晨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给她略显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很美。
但夏言能感觉到她的虚弱。
即使有阿瓦隆的恢復,那种透支魔力带来的空虚感,依然折磨著她。
誓约胜利之剑的光辉很耀眼,代价也很大。
如果没有那个箱子里的以太结晶,这一次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夏言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里还残留著一种特別的触感。
那是他在面对毒箭时,投影出那把黑色短剑时的感觉。
当时情况太危急,他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並没有完全復刻出短剑的全部结构。
真正挡下那一击的,除了投影出的剑身,还有一种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压缩气流。
那是风王结界的概念。
虽然很微弱,可以说是拙劣的模仿。
但他確实感觉到了。
那一刻,他的迴路不只是连通了saber的魔力,更是窃取了一部分属於“saber”这个英灵的核心数据。
如果……
夏言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如果这不只是简单的投影武器,而是能够解析並重现英灵的概念和技能呢?
投影魔术的本质是解析和再构造。
只要理解了构造,理论上就能復现。
如果有一天,他能完全解析excalibur的构造,甚至解析“誓约胜利”这个概念……
是不是意味著,他不用再让saber一个人顶在前面?
是不是意味著,他也能握住那把选王之剑,和她並肩挥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管他什么f级,什么废柴。
我有阿瓦隆做盾,有投影魔术做剑,还有一个隨时愿意为我拔剑的王。
这条路,我走定了。
夏言解开安全带,忍著全身的酸痛,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走到saber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动静很轻,但saber还是立刻回过了头。
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带著一丝警惕,但在看清是夏言后,警惕立刻变成了平静。
“master。”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不再睡会吗?你的身体还没恢復。”
“睡不著。”夏言摇摇头,“那个……饿了吗?”
这个开场白很烂。
saber愣了一下,隨即认真的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胃。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確实能吃下一头牛。”她一本正经的回答,“但这架飞机上的储备似乎只有那种只有一片叶子和两个番茄的三明治。”
说到“三明治”这三个字时,骑士王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嫌弃。
夏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机舱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终於散了。
“回去带你吃好的。”夏言指了指那个黑色的箱子,“这回咱们有钱了,虽然这些水晶不能直接当钱花,但至少能让你不用再饿肚子了。”
saber看著那个箱子,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谢谢你,master。”
“为了我……你冒了很大的险。”
她很清楚这一战有多凶险。
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如果楚子航没抗住那一锯,如果杰德没有被贪婪冲昏头脑。
现在的他们,可能已经是沼泽里的一堆肥料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夏言不想让她消失。
这份重量,对於习惯了背负国家和人民、习惯了牺牲自我的亚瑟王来说,有些沉重,却又很温暖。
“別说这种话。”
夏言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很认真。
他侧过身,看著saber的眼睛。
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原本清秀的五官显得有了稜角。
“saber。”
“嗯?”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夏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只是开始。”
“之前你说,我是你的鞘,你在前面保护我。”
“但我不喜欢躲在女人身后,哪怕那个女人是亚瑟王也不行。”
saber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夏言会说这个。
“我在那把投影的短剑里,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夏言抬起右手,虚握了一下,仿佛那里握著一把看不见的剑,“关於风,关於剑,也关於你的力量。”
“给我点时间。”
夏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身前,而不只是在身后给你提供魔力。”
“我会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做你的战友,护住你的后背。”
“我会配得上那把剑的。”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也是第一次,向这位传说中的王,许下了一个男人的誓言。
空气安静了几秒。
saber看著面前这个甚至还没她大的少年。
他身体里没有强大的龙血,只是个会被a级混血种打趴下的普通人。
但他眼里的光,很坚定。
那不属於王者,而是属於开拓者。
saber突然觉得,之前的那些担忧和对未来的迷茫,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再是战场上的冷冽,也不是面对食物时的样子,而是一种全然的信赖。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夏言握紧的拳头上。
那只手有些凉,却带著让他安心的力量。
“我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
阳光洒满了整个机舱。
在那光影里,金髮的王对著她的御主,轻声回应了他。
“我期待著那一天的到来……”
“我的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