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农署。
从却非殿下朝回来,冯勤便一言不发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似是走神一般的捻著頜下的山羊须。
他实在是想不通天子既然要让太子就宫,为何还要给太子安排度田的差事?
而且即便是要安排,也犯不著让他掺和进去呀。
要知道太子就宫之后,就可以自建衙署,自募僚属,完全可以像一个独立的朝廷官署衙门那样行政办公。
可是现在天子却让太子隨大司农学习理政。
这对於一向不参与派系党爭的冯勤而言,无疑就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现在谁还看不出来,河北与南阳之间,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爭斗阶段。
要不然,郭氏岂能被废后?
“冯公,这是您吩咐整理的各地盐铁专卖详录。”
大司农丞何晋轻步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位皂衣小吏,这小吏手中还捧著一座像是小山一样的简牘。
可见何晋要给冯勤呈上的各地盐铁专卖详录是何其之多。
冯勤听到何晋的声音,终於回过神来,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何晋,又越过他,看向后面皂衣小吏捧著的各地盐铁专卖详录。
“嗯,很好。先放下吧。”
何晋欠身称喏,回头给皂衣小吏指了一下位置,然后那个皂衣小吏就將捧著的各地盐铁专卖详录放在了冯勤右边的空案上。
待到皂衣小吏退下,何晋这才又低声关心道:“冯公这是为何忧心?”
冯勤本不想说,但这话憋闷在心里也不舒服。
而且何晋也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助手,很多事情需要参谋的时候,何晋也会帮他出出主意。
所以,冯勤在嘆息了一声后,就说道:“想必汝已有所耳闻,今日天子在殿上又当眾宣布了一桩大事。天子不仅允准太子就宫建署,还进封了郭家三侯。”
何晋自然是知道冯勤说的这些事,但在亲耳再听一遍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惊讶的。
毕竟,昨天才刚刚废的后呀!
今天就命太子就宫,还又进封了郭家三侯,这样的操作,著实是让人看不懂天子到底是何打算。
难道,天子是只想废后?並无易储之心?
“那又干吾等何事?”
老实人何晋心里没有一点花花肠子,直接就將他心里的疑惑拋了出来。
冯勤很鬱闷,不过又不能怪何晋。
谁让何晋没有进却非殿的资格呢?
却非殿內发生的事情,何晋他们要想第一时间知道,除了有些嘴閒的大嘴巴,会在一下朝的时候逢人就说,余下的则需要等宫里的黄门郎整理完毕,然后才能通知到各个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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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何晋在大司农署內听到的消息,难免会有一定缺失,並不能了解当时的全貌。
冯勤道:“若只是这些,本署也不会如此纠结犹豫。实在是因为天子在让太子就宫之时,又言让太子隨本署学习,负责度田之事。”
“啊?”
何晋惊得嘴巴大张,紧张问道:“这是为何?让太子度田?这是真的吗?”
冯勤不忿地哼了一声,“本署还能骗汝不成?”
何晋连忙请罪,“冯公恕罪,在下实在是难以想像此事。度田哪有那般简单?豪强大家奴僕无数,横行乡里自称『大姓兵长』,真要度他们的田,万一他们聚眾作乱,对抗朝廷,后果不堪设想呀。”
冯勤岂能不知道度田的艰难?
他作为大司农也有些年头了,自然是明白这其中的艰难。
倘若度田真的那么好推行,他的前任们怎么就没有一个推行呢?
度田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丈量一下全国的土地,而是要与成千上万的豪强大家做对,这些豪强大家,可没一个好惹的。
他们在地方上不仅有坚固难摧的坞堡,还有不少的奴隶僕从。
这些奴隶僕从在平时的时候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可真要遇到事了,这些奴隶僕从摇身一变就会成为对抗朝廷的盗匪。
而且这些豪强大户在地方上,也不是以良善著称,他们个个都以“大姓兵长”为號,儼然是把自己当做了地方的武装头目。
试问,在这般彪悍的民风之下,朝廷真要想去度他们的田,官民之间的衝突肯定是少不了的。
到时候,万一本就要压过河北一系的南阳勛贵那边再在后面煽风点火,给太子度田使绊子,这场面想想都觉得嚇人。
冯勤道:“本署岂能不知?但这是天子詔命!太子度田之事,已经在却非殿上晓諭百官。而且天子又言让太子隨本署学习农事,吾等是脱不开此事了。汝要好好准备一番,命署中官吏做好准备,隨时听候太子教命。”
何晋又啊了一声,不敢置信的看著冯勤道:“冯公..在下愚钝啊,冯公何不请中丞卢玄为之?卢玄才是负责朝廷钱穀田亩税赋等要务的官员。在下所负责之事,乃盐铁官营诸杂务。並不涉及田亩税赋之事呀。”
冯勤不爽的又哼了一声,“卢玄乃是受南阳之恩,才得以举孝廉入仕。倘若本署让他来做此事,天子又会如何看待本署?”
何晋尷尬一笑,这確实不太可行。
谁不知道冯勤能够升任大司农,就是因为他勤恳於事,从来不站队朝廷纷爭,能够为刘秀分忧,解决问题。
若是这次他明显偏帮,让受过南阳之恩的大司农中丞卢玄去帮太子做事,这要是让刘秀知道,还不以为他这是站队南阳,故意给太子穿小鞋?
所以,现在冯勤当然是不能用卢玄,只能用负责盐铁专营之务的何晋,去对接东宫。
尷尬了一会儿的何晋,见冯勤气消了,又小心问道:“冯公,既然如此,在下该如何配合东宫?”
冯勤道:“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记住,所有与东宫来往之事,一切都要公事公办,一切皆需存档留证,以备后查。”
何晋听到冯勤这话,心里的大石终於落下,也算是有了做事的主心骨。
“喏,卑下谨遵大司农钧命。”
这一次何晋也懂事了,直接换了称呼,正式的回应了冯勤的安排。
冯勤又吩咐道:“盐铁专营的杂务,本署会帮汝料理,汝只需尽心於东宫即可。”
何晋再拜:“谢大司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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