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上的巨响,还在走廊里迴荡。
李哲和苏曼僵在原地,像是被冻在了冰里。
脸上的乞求还没完全褪去,又蒙上了一层死灰般的绝望。
那扇门,关上的不只是温暖和食物。
关掉的是他们最后的生路。
苏曼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李哲赶紧伸手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发抖。
冷。
刺骨的冷。
比刚才开门时更冷了。
那门里涌出的暖意,像是个恶毒的玩笑,让他们此刻感受到的严寒加倍残酷。
肉香还在鼻尖縈绕,勾得胃里像有火烧。
完了。
两人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
“咔噠。”
门锁又响了。
那扇刚刚关死的铁门,竟然再一次,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林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重新出现在门缝后面。
他手里已经没了那个空盘子,但那只黑色的手弩,依旧隨意地握在手里。
李哲和苏曼猛地抬头,死寂的眼睛里,瞬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望火光。
“想了想,”林飞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毕竟邻居一场,见死不救,好像也不太合適。”
两人心臟狂跳,屏住呼吸看著他。
“借,可以。”林飞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那眼神,让苏曼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下意识地往李哲身后缩了缩。
“不过嘛,”林飞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白给东西。而且,我家里有点乱,需要个人打扫打扫。”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苏曼。
“你老婆,看起来还行。让她来给我干活。”
“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在我这里,打扫卫生。”
林飞说完,顿了顿,看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李哲和苏曼,补充了最后一句。
“干一天活,我给你们一天的口粮和水。怎么样?公平交易。”
……
走廊里,只剩下风雪刮过窗户缝隙的呜咽声。
李哲的脸,从惨白,慢慢涨成了猪肝色。
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侮辱!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侮辱!
让他李哲的老婆,去给这个他昨天还看不起的快递员当佣人?打扫卫生?
还他妈是每天十二个小时!
这比直接拒绝他们,更让他难以接受!
“你……你做梦!”李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苏曼!我们走!就是饿死!冻死!我也不可能让你受这种侮辱!”
他一把拉住已经懵掉的苏曼,几乎是拖著她,踉踉蹌蹌地冲回了自己家。
“砰!!”
702的防盗门,被李哲用尽全身力气甩上,发出比刚才701更大的巨响,在整个死寂的楼道里迴荡。
……
林飞站在门口,听著那声巨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带著点嘲讽,带著点冷漠。
他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在飢饿和死亡面前,尊严能值几个钱?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再次关上了门。
温暖的空气重新將他包裹。
……
702室內。
温度比走廊里高不了多少。
黑暗,冰冷,死气沉沉。
一关上门,刚才强撑著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李哲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苏曼瘫坐在地上,双臂抱著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重新將两人淹没。
比刚才更甚。
因为这一次,是他们自己亲手,把那唯一可能活下去的机会,给摔在了门外。
还带著一股可笑的、无处发泄的怒火。
“混蛋!人渣!他以为他是谁!”
李哲猛地一拳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背生疼,但比不上心里的屈辱和愤怒。
苏曼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著哭腔:“老公……我们……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李哲也不知道。
他环顾这个曾经代表著成功和舒適的“家”。
现在,只是一个华丽一点的冰窖,棺材。
寒冷无孔不入。
飢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著他的胃,一阵阵抽搐的疼。
时间,在冰冷和死寂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把他们往死亡的深渊,再推近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李哲的呼吸,渐渐平復了下来。
但那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某种东西,正在被消磨殆尽。
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就坐在苏曼旁边。
借著窗外积雪反射进来的、那点微弱的惨白的光,他能看到苏曼冻得发紫的侧脸,和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舔了舔同样乾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曼曼……”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苏曼没有动。
李哲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
“我们……我们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艰难地说道。
苏曼的身体猛地一颤。
李哲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头,盯著自己冰冷的地板,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和……试探。
“那个林飞……他虽然……虽然混蛋……”
“但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苏曼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陌生的恐惧。
李哲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只是打扫卫生而已!对!就是打扫卫生!”
“没什么的!曼曼!就是干点活!”
“现在这世道……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我们拿到食物和水……就能活下去了!”
“等救援来了……一切就都好了!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再……”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苏曼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赞同,没有理解。
只有一片冰冷的,彻骨的,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的……绝望和陌生。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这个曾经在她面前永远自信、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
此刻,正在用颤抖的声音,劝说她,去给那个他们共同鄙视、侮辱过的男人,当佣人。
只是为了……一点吃的。
苏曼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一直看著。
直到李哲被她看得再也说不下去,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比外面的风雪,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