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稳婆!我觉著要落了!”
昏暗的难民窝棚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被绑在条凳上挣命。
“快啊!您快瞅一眼,他要出来了!!”
“您咋还不过来!林白给!林白给!?您究竟是不是接生稳婆?您转过来瞅一眼啊!”
女人的叫声越来越尖,挣得也越来越凶,可站在一旁的林夕始终没回头,手里的篾刀还在破竹片子,只点了点头,慢悠悠敷衍道:
“莫急莫急,正备傢伙呢。这位大嫂子,您总不想孩儿一出生就落地上吧?那可不吉利,好比新鞋踩狗屎,开门头一遭就晦气!”
这话像道符,霎时镇住了女人。她癲狂的气势一滯,发红的眼慢慢清明,眼珠木愣愣转了一圈,看向自己肚子,痴痴道:
“孩儿.....对,孩儿......孩儿不能落地,我要生孩儿,不能落地.....”
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屋里只剩“刷刷”的破竹声。
说实在的,林夕不喜欢“林白给”这个外號,更不想来这里当稳婆接生,可是他没办法。
半个时辰前,他一睁眼就穿越到了一个同名同姓同长相的人身上,並且通过原主的记忆很快搞清楚了眼下的状况。
这地方类似蓝星歷史上的晚清,內忧外患、风雨飘摇,单说他待的天津卫,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时不时还要妖人作乱,小老百姓活得艰难,更有些诡异的东西藏在市井之间,隨时夺人性命,连朝廷也无计可施。
老百姓为了活命,求神拜佛,可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尤其是他,孤儿一个,打小在“福寿斋”扎彩铺当了学徒。
可当学徒没有不吃苦不受累的,不给师父交学费白学能耐,还得跟师父吃跟师父住,规矩当然多了去了。
学几年就得给师父白干几年,先学徒再效力,当成给师父的报答。
这几年相当於把人卖到师父家了,里里外外的活儿都得干,进门之前得先立下文书字据,打死了都白打,死走逃亡皆为自取,与当师父的无干。
林夕为了在天津卫立足,不仅能吃苦,还十分用心,扎彩的手艺更是没的说。
可好景不长,他师父突遭横祸,有人说是让诡异的东西给害了,连官府的人都给不出个说法,他在整理师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纸上,上面涂涂改改,只能依稀看得出来大致意思: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要是把某个“行当”干到极致,那份执念和手艺就能打通玄窍,从而具备进入道途的条件。
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道途,分十层境界,一层境界一层神通,达到最后一层境界可登神。
其力量根源,不在於灵山福地,而在於红尘俗世、人间烟火,名为“灵气”,道途修士称为“火候”。
想要变强就要找到相应道途的晋级仪式、晋级材料,走错一步,便会遭到灵气反噬,化魔入妖,失去自我,彻底失控!
扎彩行属於混乱道途,进入道途九『扎彩学徒』需完成仪轨“杀死疯妇妖胎”,境界八的晋升仪轨第一项“诛灭戏班鬼”。
其余的可就看不清了。
林夕虽然不知道师父是从哪里搞来的,但觉得是个保命的机会,先不说能不能变强成神,最起码有了自保的能力,在这个危险的世道活下去。
再者说了,自打师父死了,人家的儿子带著尸首回老家安葬,来回得折腾一个月,等师父的儿子回来可就要收铺子赶人,他要是没有安身立命的真本事,迟早得去街上当花子要饭,成了餵野狗的路倒。
而踏入混乱道途的仪轨可是杀人的勾当,林夕可不想刚穿越来就担了人命官司,可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为了活命,为了立足,为了翻身,行不行的就是今晚也就是它了!
这才打听清楚了今晚城南难民窝棚里有个疯婆子要生娃,来此装作稳婆接生完成仪轨!
可接生这勾当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只把扎纸的破竹片子当了接生的工具。
几点竹屑从他手里飞出来,忽地飘到油灯边,亮了一瞬。
女人被这亮光引了注意,抱著肚子,转头看向林夕的后背,眼又慢慢红了,脸也再度拧起来。
“林白给!你在干啥!你在干啥?”
“我?不是说了么,备接生傢伙啊。我师父没了,这糙活只好自家来。”
说著,林夕转过身,將手里刚削好的薄篾片亮给女人看,脸上还绽开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颇自得道:
“您瞧好儿吧,齐活了!”
女人看见那锋利的篾片,浑身猛地一抽,麻绳在她挣动下扯得条凳吱呀响。她双脚乱蹬,污血甩得到处都是。
“你介是要干嘛!介哪是接生的玩意儿!”
“哟,大嫂子您外行了不是?”
林夕提著篾片走近,眼在那薄刃上扫了扫,像赏看一张好纸,嘴里“嘖”有声:
“这叫『破胎篾』,老辈儿传的手艺——好比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用这个划开肚子,孩儿囫圇个落草蓆上,从根儿上免了掉地上的腌臢,口子开大点儿,孩儿脑袋也卡不住,顺溜得跟泥鰍钻豆腐似的!”
他在女人肚皮上比了比:
“顶要紧的是,这法子从我师父那辈儿起,那就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
“孩儿.......周全.......”
“是嘞大嫂子,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林白给这条街上手艺最老,信誉最好,那是卖布不带尺——瞎扯?不能够!”
女人得了这话,突然又激动起来,她用力拍打自己隆得如山包的肚子,伸著脖子喊:
“快!快给我接生!我的孩儿要出来了!快啊林白给!!快!”
“得嘞,给您伺候著,是我的造化。”
林夕提著薄篾片,手半点不抖,往那皮肉上轻轻一送,顺势一拉。
嗤!
一条细长的血线往上走,熟透的瓜“噗”地裂开。
紧接著!
嘭!
撑到极限的身子像破了的鱼鰾,猛地炸开,污血四溅。
女人还没死透,她疼得嘶声惨叫,手脚一齐挣著,怨毒又惊恐地瞪著林夕,疯喊道:
“你在做啥!?你在做啥!?你想杀我!你想杀我的孩儿!!”
林夕身上溅满了血,可脸上乾乾净净。他轻轻挪开挡脸的篾片,又笑起来:
“哎哟我的大嫂子,您这话可寒了人心了!我这是救您和孩儿啊,您瞅瞅,孩儿安稳落了地,比老母鸡下蛋还顺当!”
女人疯挣的动作一停,狂喜地看向自己肚子,这一看,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
这哪是孩儿!
巴掌大的小脸泛死青,面上沟坎纵横没一处平,整个一麻子不叫麻子——坑人!
四颗尖牙齜出唇外,白森森闪寒光,耳朵尖得像山猫,覆著黑硬短毛,指甲二寸长,利如铁钉。
脑门凸个尖角,周身黑鳞又粗又硬,跟铁皮片子似的。
怎么看怎么是个从老辈人嘴里爬出来的妖怪!
林夕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心中暗惊:
“原来关於有些诡异的东西藏在市井之间的传闻是真的!那么师父留下的道途晋级仪轨也是真的?”
疯妇喉头“咯咯”响了两声,眼珠一翻,身子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
林夕也看见了,他咂了咂嘴,眯眼端详片刻,居然点头:
“您瞧瞧,这身『鳞甲』生得多周全,刀枪不入似的,一看就是个.......皮实的。好傢伙,这孩子长得跟年画上的小妖怪似的,真是瘮蛤蟆跳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女人枯陷的眼眶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两行浓黑的血泪缓缓爬过脸颊。
“孩儿!我的孩儿!!”
她气若游丝地嘶喊。
“对,是您的孩儿,没跑儿!”
“把我的孩儿抱过来!我瞧瞧!是小小子还是小闺女?”
林夕笑容顿了顿,分外纠结。
讲道理,如果硬要给一个妖怪分男女的话......
“恭....恭喜大嫂子,是个......带把儿的.......小小子。您瞅瞅,这儿还带著个把儿呢,虽然长得跟个肉疙瘩似的——不过有就比没有强,您说是不是?”
这妖怪脑门確实凸出个尖角。
“小子.....小子?”
女人的声调猛地拔高,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止不住挣动:
“咋会是小子!?该是闺女才对!是你!准是你的手艺出了岔子!是你!你介个庸手!”
或许是觉出母亲的怒气,血泊里的怪物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双纯黑没有眼白的眸子,竟真有几分懵懂。
林夕看著这场面,摇摇头:
“哎哟我的大嫂子,孩儿男女那是爹娘精血化育,我可左右不了。这好比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才能成,我能管得著吗?要不.....您去问问孩儿他爹?”
“他爹....”
女人眼神空了空,浮起怨毒嘲笑:
“他不在了.......我杀了他......哈哈他没了!那男人,竟想听信算命的一面之词说我怀的是妖胎,非要打掉......”
“嘛玩意儿?”
林夕的脑子转了一会儿。
过硬的手艺人本能让他很快嗅到营生,挑了挑眉,一拍大腿,略激动道:
“得!明白了!您是说,孩儿他爹没了是吧?要是新死不久,魂儿还没散,您可找对人了!我的铺子顺带做『问阴』的法事,专管传话,那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保准传到!就是......这价钱嘛,有点儿烫手。”
他搓搓手,凑近些:
“不过为了孩儿,您说是不是值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