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脚步停在那根横拉的藤条前。
夕阳斜照,树影斑驳,棕褐色的藤蔓绷得笔直,两端牢牢系在两棵小树之间,离地约三尺高,正好拦在行人腰腹位置。前方几步路面上,碎石散落,踩上去极易打滑。他目光扫过灌木丛阴影处,嘴角微扬:“藏了半日,就为看我摔一跤?”
话音未落,左侧树后传来窸窣声。
吴同窗从灌木后走出,脸色微变,隨即强作镇定。他身后陆续闪出三四名同窗,有平日与他交好的李二郎、王三秀,还有两个低年级生,皆是私塾里常聚一处的熟面孔。几人呈半弧形封住去路,脚步沉稳,显然早有预谋。
“江临川。”郑同窗从右侧绕出,手里还攥著藤条末端,此刻隨手一扯,將绳索收入袖中,“你倒眼尖。”
江临川没动,只將肩上书袋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抚过腰间青玉竹节佩。髮带被山风掀起一角,狼毫笔別在领口,隨呼吸微微晃动。他神色如常,语气甚至带点笑意:“你们几个站在这儿,是准备集体逃学?还是私塾改成了杂耍场,要演『绊马索惊魂记』?”
“少贫嘴!”郑同窗冷哼,“我们问你,《將进酒》是谁写的?哪部典籍收录过这首诗?你若答不出,便是剽窃!”
“对!”李二郎附和,“正经文章不背,偏念些野诗邪道,哄骗考官也就罢了,还想骗我们?”
江临川抬眼看了看天色。暮云四合,林间光线渐暗。他忽然笑了:“你们费尽心思设个绊子,又堵在这儿,就为问一句『诗从何来』?”
“这不是小事。”吴同窗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你一个童生,无师自通,吟诗引星辉,枯槐抽芽,连赵县令都亲自召见。可你拿出来的诗,典籍无载,师门无传——你说它从哪来?莫不是偷了哪家秘本,藏而不露?”
“哦?”江临川挑眉,“所以你们搜我屋子没找到东西,便改用武力逼供?这逻辑倒是新鲜。”
“谁搜你屋子了?”郑同窗一愣,隨即意识到说漏了嘴,忙改口,“我们是为你好!怕你误入歧途,被人当枪使!”
“说得真感人。”江临川轻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眾人,“你们嫉妒我得赏,不满我出头,这我能理解。寒窗苦读十年,不如人家张嘴一首诗——换我也心里不痛快。可你们不反思自己为何背不出《將进酒》,反倒怪我会背?这就像牛跑不过马,不去练腿,偏要打断马蹄。”
眾人脸色涨红。
“放肆!”王三秀怒喝,“你竟敢辱我等如畜牲!”
“我没辱你们。”江临川淡淡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们不信诗能动人,不信文可通天,更不信有人能把千古名篇烂熟於心——所以你们认定我是贼。可你们忘了,贼偷的是死物,而诗是活的。它在我脑子里,不在你家书房。”
“巧言令色!”吴同窗咬牙,“今日你不交代清楚,休想走过这条小路!”
“走不了?”江临川终於动了。他缓缓抽出別在领口的狼毫笔,却不写字,只是用笔桿轻轻敲了敲掌心,发出清脆声响。“你们五个围上来,是要动手?私塾禁斗殴,伤了人可是要逐出师门的。”
“谁要伤你?”郑同窗冷笑,“我们只是不让你走。你站这儿,把诗源说清,再当眾背一遍《策论三篇》,我们就放你过去。”
“哦。”江临川点头,“原来是考试补考。可惜我没报名。”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二郎挽起袖子,往前逼近一步,“你要是自己摔倒,可怪不得我们。”
另一人也跟著上前,两人作势要推。
江临川依旧不动,右手却已悄然按在胸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一凝,朗声开口: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第一句出口,四周空气骤然一滯。
原本昏沉的林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拨开阴霾,一股温润金光自他周身泛起,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脚下落叶无风自动,轻轻翻转;头顶枝叶沙沙作响,似有共鸣。
眾人一怔,动作僵住。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第二句落下,金光更盛。一道虚影长剑自他背后缓缓浮现,通体淡金,剑身流转篆文,剑尖直指人群中央。那剑並非实体,却散发出凌厉锋芒,逼得几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第三句诵出时,文气已成实质。虚影长剑嗡鸣震颤,空气中盪开一圈圈波纹,如同水面投入巨石。李二郎脸色煞白,脚下一滑,差点跌坐在地。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吴同窗猛地抬头:“住口!你这是妖法!”
“妖?”江临川冷笑,“你们说我剽窃,我倒问问,李白是谁教的?杜甫拜过哪位名师?苏軾写《赤壁赋》时,请了几个幕僚代笔?”
他不待回应,继续高声吟诵:
“閒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文气暴涨,虚影长剑骤然延长数尺,剑刃横扫,逼得包围圈再度裂开。
“將炙啖朱亥,持觴劝侯嬴——”
郑同窗慌了:“別念了!快拦住他!”
两人扑上前,伸手欲抓。
江临川眼神一厉,最后一句破空而出: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轰——
虚影长剑猛然前冲,非斩非刺,而是以浩然之势横推而出。金光如潮水奔涌,所过之处,草木伏地,尘土翻飞。五名同窗齐齐受震,踉蹌后退,或撞树干,或跌坐泥中,竟无一人能站稳。
江临川迈步向前,衣袂翻飞,髮带飘动,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他从裂开的人群中穿过,脚步稳健,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拂去肩上落叶。
“现在。”他停下,回眸一笑,“我可以走了吗?”
无人应答。
吴同窗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颤抖。郑同窗一手扶树,一手撑地,额角渗汗,眼中满是惊惧。其余几人更是不敢抬头,只觉方才那股气势如千军压境,至今心头仍闷。
江临川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书袋,正欲离去——
“住手!谁准你们在此聚眾欺凌同窗!”
一声厉喝自小径尽头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慕白拄著一根旧竹杖,快步走来。他灰布长衫被风吹得鼓动,手中紧握那捲泛黄的《文选》,两鬢斑白,面色震怒。
“周先生……”吴同窗挣扎起身,结巴道,“我们只是……问他几句……”
“只是?”周慕白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五个人围堵一人,设绊道,动拳脚,还敢说是『只是问几句』?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师门规矩?还有没有读书人的廉耻?”
“我们没动手……”郑同窗低声辩解。
“没动手?”周慕白冷笑,“那地上这根藤条是谁绑的?碎石是谁撒的?江临川虽未跌倒,可你们的心思,当老夫瞎了不成?”
眾人低头不语。
周慕白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江临川身边,上下打量一番,沉声道:“你没事吧?”
“无碍。”江临川摇头,“就是差点被绊了一下,还好我眼疾脚快。”
周慕白盯著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刚才……吟的是什么诗?”
江临川一顿,隨即笑道:“《侠客行》,李白作。”
“李白?”周慕白皱眉,“此人老夫未曾听闻。但这诗中侠气纵横,文脉雄浑,竟能化出文气之剑——你从何处学来?”
“梦里听的。”江临川眨眨眼,“昨夜睡得浅,听见有人在院外喝酒唱歌,词句豪迈,醒来还记得几句。”
周慕白瞪他一眼:“少胡扯。这等文气异象,绝非寻常。你若遇奇事,大可直言,不必隱瞒。”
江临川耸肩:“学生真没骗您。要不您也试试做梦?兴许梦见《滕王阁序》,明天就能当县令了。”
周慕白气笑:“油嘴滑舌!这时候还有心思贫?”
他回头再看那几名同窗,怒意未消:“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回去每人抄《弟子规》五十遍,明日交至讲堂。若有再犯,逐出私塾,绝不姑息!”
眾人喏喏称是,纷纷低头退散。
周慕白这才转向江临川,语气缓了下来:“走,隨我离开。”
江临川点头,將手中诗稿收入袖中,最后回望一眼林间小路。藤条仍掛在树上,碎石散落原地,像一场失败的伏击留下的残局。
他转身,跟上周慕白的脚步。
山风穿过林梢,吹动两人的衣角。周慕白走得急,竹杖点地发出篤篤声。江临川落后半步,右手习惯性摸了摸鼻樑,指尖触到一丝温热——那是文气运转后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你最近……常这样。”周慕白忽然道。
“怎样?”
“摸鼻子。”周慕白侧目,“每次你做了什么別人想不到的事,就会摸一下鼻子。上次背《登高》,你在廊下摸;昨儿听说你得了赏,我在茶摊见你蹲门口啃烧饼,也在摸。”
江临川一怔,隨即笑道:“可能是痒。”
“痒?”周慕白嗤笑,“那你这鼻子可真够忙的。”
两人沿小路下行,远离后山深处。暮色渐浓,远处私塾屋檐已隱约可见。灯笼次第亮起,映出庭院轮廓。
“他们为什么恨你?”周慕白忽然问。
江临川沉默片刻:“因为我让他们看清了一件事——努力未必有用。”
“这话太凉。”周慕白摇头。
“可它是真的。”江临川望著前方,“他们背十年书,不如我念一首诗。换谁心里都不服。不服就变成恨,恨久了就成了恶。”
“那你呢?”周慕白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就不怕他们报復?”
“怕。”江临川坦然道,“所以我得更强。强到他们连念头都不敢起。”
周慕白凝视他良久,终是嘆了口气:“你变了。”
“人都会变。”江临川笑了笑,“尤其是发现自己能背《將进酒》就能让考官傻眼之后。”
“我不是说这个。”周慕白低声道,“你是变聪明了,也变狠了。以前你还装傻充愣,现在……你连掩饰都懒得装了。”
江临川没说话。
他知道先生说得对。
穿越之初,他还试图低调,怕惹麻烦。可现实告诉他,在这个世界,才华本身就是原罪。你越藏,別人越疑;你越忍,別人越欺。唯有亮出利爪,才能让人退避三舍。
就像刚才那一首《侠客行》。
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炫耀。
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別惹我。
周慕白重新迈步前行,语气沉重:“往后小心些。今日是你贏了,可人心难测。他们今日败於文气,明日未必不用刀棍。”
“我知道。”江临川跟上,“所以我不会只靠一首诗。”
“你还打算学多少?”
“学到没人敢拦我为止。”
周慕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归途。
身后,后山小径重归寂静。
藤条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条未完成的绞索。
碎石静臥泥土,等待下一个过路人。
而江临川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