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的对外巡演正在势头上，江言收到了第二封棘手的邮件。
    发件人不是客户，是徐副总。
    主题：关於下周的交流活动，有个特殊安排。
    正文只有两行：鼎盛科技的兄弟单位——恆远集团。他们董事长看了视频，点名要见“那个单脚站立不摔的年轻人”。顺便说一句，这位董事长今年六十七。
    赵杰盯著屏幕，手里的茶叶蛋缓缓滚到地上。
    “六十七？”他声音发颤，“领导，六十七岁的董事长，看我单脚站立？万一我摔了，把老人家嚇出个好歹，算谁的责任？”
    “算你的。”老周头也不抬。
    “周哥！”赵杰捡起茶叶蛋，“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老周从眼镜上方看他一眼：“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小苏举手：“其实我觉得不用太紧张。六十七岁的董事长，体力不一定比赵哥差。我爷爷六十八，每天晨跑五公里。”
    赵杰受到了二次打击。
    刘玥彤难得开口：“恆远集团是做医疗器械起家的，董事长姓钟，早年是骨科医生。”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骨科医生？”赵杰重复，“一个骨科医生，点名看我单脚站立？”
    他转向江言，表情悲壮：“领导，我懂了。这是学术考察。他想研究人类在失去平衡时的应激反应。我是標本。”
    江言把邮件往上翻，停在最后一句。
    “顺便，钟董事长说可以带团队参观他们的健康实验室。恆远有自己的运动医学研究所。”
    所有人的目光从赵杰身上移开，聚焦到“运动医学研究所”这几个字上。
    老周推了推眼镜：“这个……是正规科研机构？”
    “省级重点实验室。”江言说，“去年和体科所有合作项目。”
    赵杰在原地站了两秒，缓缓举起手：“领导，我想当標本。”
    恆远集团的总部在城北开发区，独享一整片园区。技术部五人坐公司商务车过去，司机是老张——平时负责接送客户，头一回拉满一车自己人。
    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两眼：“你们这是去谈项目？”
    “差不多。”赵杰坐在后排，西装革履，正襟危坐，“去展示技术部的核心竞爭力。”
    “哦。”老张点点头，“那怎么还带著瑜伽垫？”
    赵杰低头看著脚边的装备包，沉默两秒：“因为我们核心竞爭力比较具体。”
    恆远的园区比想像中更像个大学。主楼后是一片草坪，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拿著仪器在阳光下做测试，旁边有人在跑步机上慢跑，身上贴满了电极片。
    赵杰趴在车窗上：“领导，他们给跑步的人扎针灸？”
    “那是肌电传感器。”刘玥彤难得主动开口，“测肌肉激活程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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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杰缓缓坐回座位，把车窗升起来。
    江言从副驾驶回头：“怎么了？”
    “没怎么。”赵杰把领带鬆了松，“就是忽然觉得，咱们那几条十九块九包邮的弹力带，有点拿不出手。”
    接待他们的是恆远集团行政总监，姓林，四十出头，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话轻声细语，像个体贴的班主任。
    林总监先带他们参观健康实验室。进门是体测区，一排高端设备静静佇立，赵杰一个都不认识，但不妨碍他从设备表面的光泽度判断——这玩意儿肯定不便宜。
    “这是三维步態分析系统，”林总监指著一台跑步机模样的仪器，“钟董要求研发部门每年必须用它做两次评估。他常说，做医疗器械的人，自己得先是个健康样本。”
    江言认真听著，余光扫到赵杰。赵杰正对著一台人体成分分析仪发呆，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演示动画——一个3d小人缓缓旋转，体脂率被色块標註得一清二楚。
    赵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悄悄吸了口气。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別吸了，屏幕上的数字又听不见。”
    赵杰把气缓缓吐出来。
    走到体能测评区，林总监停下脚步：“这里就是日常测试的地方了。钟董有时候会亲自来，看看年轻人的数据。”
    赵杰抓住重点：“有时候？”
    “对，一般周三上午。”林总监微笑，“今天正好周三。”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穿灰色运动外套的老人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中年人。老人不高，头髮全白，腰背却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江言立刻迎上去。
    “钟董好，我是江言，这是我们团队——”
    “知道，技术部。”钟董摆摆手，目光越过江言，精准落在三米开外正在往后缩的赵杰身上，“那个小伙子，过来。”
    赵杰原地石化。
    老周轻轻推了他一把：“叫你呢，標本。”
    赵杰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钟董上下打量他，表情严肃。
    三秒、五秒、十秒。
    赵杰感觉自己像一块待扫描的ct片子。
    “视频我看了。”钟董终於开口，“单脚站立那个动作，你最高纪录多久？”
    赵杰一愣：“啊？没专门测过……平时训练也就是三分钟一组。”
    “现在做一下。”钟董往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全场安静。
    林总监脸上依然掛著温和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看好戏的期待。两个隨行中年人掏出笔记本。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赵杰缓缓转向江言。
    江言面无表情，但微微点了点头。
    赵杰深吸一口气，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把皮鞋蹬掉，赤脚踩上测评区的地垫。
    他抬起右腿，脚掌贴紧左膝內侧，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晃。
    钟董走到他侧面，绕了半圈，又绕回来。
    赵杰继续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额角有细汗渗出，但身体纹丝不动。
    一分二十秒。
    钟董抬起手腕看表。
    一分五十秒。
    有工作人员小声惊嘆。
    两分十五秒。
    赵杰缓缓放下腿，睁开眼，气息微促。
    全场安静。
    钟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错。”老人说，“核心力量可以。足底抓地意识有，重心偏移控制也不错。”他转向身后，“小陈，记一下，这个动作可以加到我们员工健康手册里。”
    那个叫小陈的中年人立刻低头记录。
    赵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钟董拍拍他胳膊：“愣什么？穿鞋吧，地上凉。”
    赵杰低头穿鞋，手指有点抖。
    老周难得没说话。小苏用力捂著嘴。刘玥彤眼底有一点笑意。
    江言轻轻呼出一口气。
    参观结束，林总监送他们到门口。
    “钟董很少当面夸人。”她轻声说，“上一个被他说『不错』的员工，现在是我们运动医学研究所的副所长。”
    赵杰抱著自己的西装外套，表情恍惚。
    回程车上，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三次。
    “你们这趟到底谈什么项目了？”他忍不住问，“怎么这位同事看著像被抽了魂似的？”
    赵杰没回答，靠著车窗，眼神涣散。
    小苏小声说：“张师傅，他今天被行业泰斗肯定了，正在回味。”
    “哦，”老张点点头，“那正常，让他回吧。”
    老周难得没有补刀。他看了赵杰一眼，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赵杰的头髮被风吹乱，他也没抬手整理。
    车开上高速，他忽然开口。
    “领导。”
    江言从副驾驶应了一声。
    “钟董说我『不错』。”赵杰声音有点飘，“你说他是客套，还是真觉得我不错？”
    江言沉默了几秒。
    “他绕著你转了半圈。”江言说，“客套不用绕半圈。”
    赵杰没再说话。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把头靠在座椅上，看著天。
    那天晚上，赵杰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被六十七岁的老前辈夸了核心力量。我妈问我在得意什么，我说你不懂，这是来自骨科医生的权威认证。”
    配图是他和钟董的合影——林总监抓拍的，钟董难得面带笑意，赵杰表情僵硬如木乃伊。
    底下评论迅速突破五十条。
    老周：建议把这张照片裱起来，放在工位辟邪。
    小苏：赵哥你笑一下就更好了。
    刘玥彤：动作还有优化空间，明天训练我帮你调。
    江言：明天部门晨会，9点，別迟到。
    赵杰把每一条评论看了三遍，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又放下。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你到底睡不睡？”
    “睡睡睡。”赵杰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过了五分钟，他又摸出手机，把那条朋友圈截图。
    这才闭眼。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那就是一个完美的“技术部走出去”故事。
    但命运显然不想放过赵杰。
    恆远之行两周后，江言收到第三封邮件。
    发件人：省电视台《职场新风尚》栏目组。
    主题：关於贵单位赵杰同志的访谈邀约。
    正文措辞客气而坚定：赵老师在社交媒体上的分享引起了广泛共鸣，我们想为他做一期十分钟的人物短片。
    江言读完邮件，起身走向赵杰工位。
    赵杰正对著屏幕敲代码，耳机戴得端端正正，一副沉浸工作的模样。
    江言绕到他身后，看见屏幕右下角开著微信网页版，聊天窗口备註是“老妈”。
    最新一条消息：儿子，你什么时候上电视？
    江言敲敲他桌面。
    赵杰摘耳机，抬头，表情无辜：“领导，我在改bug。”
    “嗯。”江言把列印出来的邮件放在他键盘上，“改完这个bug，还有另一个bug。”
    赵杰低头读完邮件，缓缓抬起头。
    “领导，这是诈骗吧？”
    “电视台官方邮箱，已核实。”
    “那他们为什么找我？”赵杰声音劈叉，“我上周刚在恆远丟完人，现在要去全省人民面前丟人？”
    老周从隔壁工位探出头：“全省人民早就认识你了。上个月你单脚站立的视频播放量三百万。”
    “那是鼎盛內部號！”赵杰反驳，“內部號和省级卫视能一样吗！”
    “一样。”老周说，“你都是主角。”
    赵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小苏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挺好的，电视台誒，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
    “那你去。”赵杰说。
    “人家点名要你。”
    赵杰缓缓滑下椅子，蹲在工位旁。
    刘玥彤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他一眼。
    “需要帮你准备运动服吗？”她问。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运动服，是心理医生。”
    江言等大家闹完，重新开口。
    “栏目组的意思，不只是拍你个人。”他把邮件往下划，“他们想做一集『职场健康新风向』，技术部的健康半小时是案例之一。你是案例的主要组成部分。”
    赵杰从地上站起来。
    “意思是，我不只是代表我自己？”
    “代表部门。”江言说，“代表公司的健康计划。”
    赵杰沉默了几秒，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那行吧。”他说，“部门的事，不能掉链子。”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赵杰。”他难得没加嘲讽的前缀。
    “嗯？”
    “你这半年，”老周顿了顿，“確实进步挺大。”
    赵杰愣了愣，咧嘴笑了。
    “周哥，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风太大，听不清。”老周转向屏幕。
    办公室的空调恆温22度，门窗紧闭。
    没人拆穿他。
    电视台的拍摄定在周四。
    栏目组来了五个人——编导、摄像、灯光、收音、统筹。编导姓郑，三十出头，短髮，说话语速快得像按了倍速。
    “我们是这样规划的，”郑编导在小会议室铺开脚本，“前半段职场实录，拍真实工作状態；中间穿插访谈，赵老师讲个人经歷；后半段展示健康半小时，最好有个小高潮。”
    “小高潮指什么？”江言问。
    郑编导看向赵杰，眼睛发亮：“比如，单脚站立挑战一分钟，现场有人挑战赵老师。”
    赵杰举起手：“请问，挑战我的人，你们安排了吗？”
    “安排了。”郑编导翻本子，“我们请了省体操队的退役运动员，现在做健身博主，粉丝一百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