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李玉成忽然开口,“这事儿得县太爷点头才行吧?你拿著纸人去公堂上唤魂,县太爷能答应?”
李恪点点头。
“所以明天我先去县衙,见县太爷。”
李大山急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李恪说,“我有王偏將的关係,县太爷应该会给几分薄面。”
李玉成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可里头有感激,有愧疚。
“好。”他说,“好小子。”
第二天一早,李恪就出了门。
他没有去白掌柜那儿取纸人——时辰还没到,得等太阳落山之前。他先去县衙。
永安县衙在城北,青砖灰瓦,门口立著两只石狮子,齜牙咧嘴的,看著就嚇人。李恪走到门口,让守门的差役通报了一声,说李家坳里正李恪求见。
差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县太爷让你进去。”
李恪整了整衣裳,跟著差役往里走。
穿过一道院子,进了二堂。县太爷正坐在案后喝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乾瘦乾瘦的,留著两撇鬍子,眼睛不大,可精得很。他在永安县当了七八年县令,风评不算坏,也不算好,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官,该收的收,该办的办,不出格,也不冒尖。
“李里正,”周县令放下茶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县太爷,草民有一事相求。”
周县令挑了挑眉。
“说。”
李恪把永安驛的事说了一遍——刘三怎么死的,李玉成怎么被冤枉的,那个行商怎么出现的。他说得仔细,不落半点。
周县令听著,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事儿本官知道。”他说,“赵捕头回来说了。李玉成跑了,对不对?”
“是。”李恪说,“可他没杀人。”
周县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
“你说没杀就没杀?人死在他屋里,他跑了。你说,本官该怎么判?”
李恪抬起头,看著他。
“县太爷,草民有个法子,能让真正的凶手现形。”
周县令愣了一下。
“什么法子?”
李恪深吸一口气。
“让刘三开口。”
周县令的笑容凝固了。
他就那么盯著李恪,盯了很久。
“让死人开口?”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李里正,你在跟本官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李恪说,“草民有法子,能唤回刘三的魂,让他亲口指认凶手。”
“只求县太爷给一个机会。”
周县令沉默著,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白天的,鬼也不现身……”他说著,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不会想让本官夜里升堂吧?”
“正是!”李恪应道。
周县令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李恪,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胆大包天的人。
“你可知道,”他缓缓开口,“若你做不到,本官定你个妖言惑眾之罪,你吃不了兜著走?”
“知道。”李恪说。
“本官知道你跟王偏將有些交情,可我大顺还没有半夜升堂审人的规矩。”他顿了顿,“此事过於荒唐,若是別人……本官定將他赶出去……”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话锋一转。
“近来邪祟之事不断,原先的规矩,確是有些不合时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临关城来了一位新监军,李里正可知晓?”
李恪点了点头。
“见过几面。”
周县令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亮光,跟刚才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李里正有所不知。我大顺为官者,在地方任职,通常五年一换。我已在永安待了七年有余。”
他嘆了口气。
“早已非当年之体壮。今年岁已高,身虚体弱,近来邪祟诡事骤多,本官实在熬不动了。”
李恪听著,心里头渐渐明白过来。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他听懂了——什么身虚体弱,什么熬不动了,都是场面话。真正的原因是,边关近来坏消息不断,永安又穷又偏,还邪门得很。周县令在这儿待了七年,早就想走了。可调任不是他想调就能调的,得找门路。
新来的监军是京官,那就是他的门路。
李恪一点就透,明白了周县令的意思。但他现在不能说破,得揣著明白装糊涂。
没办法,谁叫周县令先打上了哑谜?那就別怪他装傻充愣了。
“县尊为官清明,”李恪一脸诚恳,“永安上下,谁人不称讚?为了百姓福祉,还请县尊多担待些。”
“咳……!”
周县令闻言,猛地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又急又响,差点没把茶盏震翻。放在往日,听了这般献媚的话,他高兴还来不及。可眼下,他差点没被气死——这小子,明明听懂了,偏要装傻!
无奈之下,他也不好再说那些遮遮掩掩的话。
“正所谓,百善孝为先。”周县令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著李恪的神情,“本官家中老母尚在,永安实在离家乡太远,难以尽孝。本官本想著五年任期满了之后,调往家乡近一些的县去,奈何寻不著门路。”
他顿了顿。
“这不……听说新来的监军原是京官,想著寻一下门路。”
李恪愣了一下。
他倒也没想到周县令会说得如此直接。估摸著也是急坏了——边关近来坏消息不断,別说一县之长,就是寻常平头百姓也瞧得出来,情况不对。
换而言之,什么百善孝为先,不过是为跑路找的理由。
当官也得挑个好地方。永安地处西北边关,穷乡僻壤,没有油水可刮,偏偏还危险得很。换作其他官员,肯定不愿意来。毕竟好不容易当上了官,谁愿意冒著身家性命,跑来西北吃黄土?
可李恪想到了那个监军。
那个人,倒真跟这些官不太一样。
“嗯……”李恪沉吟片刻,没有吭声。
这下可急坏了周县令。
他等了半天,见李恪不说话,脸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
“倒也不用李里正多操心,”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帮忙递个帖子就行。”
李恪眼睛一亮。
这事他倒是能办到。
可他没有著急应下来。
他想起白掌柜那句话——这人啊,往往比鬼难缠。
周县令现在有求於他,这是个机会。可要是应得太快,这老狐狸说不定转头就变卦。得让他知道,这事儿不是白办的。
“县尊,”李恪缓缓开口,“递帖子的事,草民可以试试。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那唤魂之事,”李恪看著他,“县尊还没应下来。”
周县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好小子,”他说,“行,本官应了。明日亥时,本官开堂,给你一个机会。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做不成,妖言惑眾的罪名,本官可不会手软。”
李恪躬身行礼。
“多谢县尊。”
周县令摆摆手。
“去吧。记住,后日亥时,別误了时辰。”
李恪拿了周县令写的信后,退出二堂,出了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