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小禾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那个小红妹妹……还能救回来么?”
李恪低头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睛,心头一涩。
二狗说小红是第一个被抓走的,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山谷里那东西吞噬生魂的速度,他是亲眼见过的。
那些幽蓝光点绕它旋转,每转一圈,光芒就黯淡一分。
小红……怕是凶多吉少。
但他不忍心说出口,只是揉了揉小禾的头髮:“我去找清风道长商量。”
清风道童住的地方是村里腾出来的一间空屋,离祠堂不远。
李恪到的时候,清风正盘腿坐在屋前石阶上,对著东边初升的日头调息。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左臂的伤口已经拆了绷带,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只是那道伤疤又深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道长。”李恪走过去。
清风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青意,隨即恢復如常:“李施主,早。看施主神色,昨夜似乎没休息好?”
李恪在他旁边的石阶坐下,將昨夜村后菜地遇袭、以及今早逮到赵家沟少年二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清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李恪说到“私设庙祭”、“童男童女”、“河神託梦”时,清风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荒唐!愚昧!这哪里是河神?分明是借鬼神之名,行邪魔之事!”
“道长,”李恪沉声道,“依您看,那东西……真是赵大彪供奉的?”
“八九不离十。”清风在石阶前来回踱步,道袍下摆沾了晨露,“李施主你想想,那邪物盘踞山谷,吞噬生魂,定是有所求。而赵家沟早不旱晚不旱,偏偏今年旱得厉害,赵大彪又正好『梦见』河神要童男童女……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恪:“依贫道看,多半是那东西与旱情有关,或者至少是借旱情之机,引诱赵大彪等人供奉。”
李恪心头一震。
借邪物之力,巩固权势?
他想起赵大彪那双蛮横的眼睛,想起他身后那些戾气十足的汉子,想起他今日在河道边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如果赵大彪真和那东西达成了某种“交易”……
“道长,”李恪压低声音,“若真是如此,那赵家沟现在……岂不是已经成了那东西的『粮仓』?”
清风脸色难看地点头:“而且看情况,那东西胃口越来越大。寻常鸡鸭猪羊已经满足不了,开始要活人魂魄。赵家沟才多少户人家?照这个吃法,吃光了赵家沟,下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下一步,就是邻近的李家坬。
“我们得动手。”李恪站起身,目光锐利,“不能等它吃完赵家沟的人,再来吃我李家坳的乡亲。”
“可怎么动?”清风苦笑,“那东西盘踞山谷,黑气凶厉,贫道全盛时尚且不敌,如今伤势未愈,只怕……”
“不是硬拼。”李恪摇头,“我们也许能从赵大彪下手?”
清风眼睛一亮:“李施主的意思是……”
“断其供奉,毁其淫祀。”李恪一字一顿。
“可赵家沟的人会信我们么?”清风皱眉,“他们现在死的人,恐怕都被赵大彪说成是『河神发怒』、『心不诚』的惩罚。我们贸然去说,只怕会被当成妖言惑眾,甚至……”
甚至被赵大彪藉机煽动,两村械斗。
李恪定了定神道:“找官府。”
他是李家坳的里正,要保一村乡亲不受邪祟祸害。
赵家沟的事他管不著,可有些人能管著。
在大顺私设淫祀,乃是大罪。
平日不上称没有三两,可若是上了称,怕是千斤都打不住。
正想著,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二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发白:“恪哥儿!道长!不、不好了!”
“又怎么了?”
“村口……村口来了个赵家沟的人!”刘二哥喘著粗气,“不是来闹事的,是个老头,他说……他说要见里正,有要事相告!”
李恪和清风对视一眼。
“带他过来。”李恪沉声道。
不多时,刘二哥领著一个颤巍巍的老人走过来。老人看起来有六七十岁,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拄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正是今日在河道边劝赵大彪“算了”的那个老人。
老人走到李恪面前,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清风,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里正!道长!救救我们赵家沟吧!”
李恪连忙上前搀扶:“老人家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老人不肯起,老泪纵横:“李里正,今日在河道边,老汉看你一声呵斥,就镇住了大彪那孽畜带来的上百號人……老汉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们赵家沟……现在遭了大难了!”
“老人家,”清风上前一步,温声道,“你先起来,把话说清楚。赵家沟到底怎么了?”
老人这才颤巍巍地被搀扶起来,抹了把眼泪,声音发抖:
“是大彪……是大彪那孽畜!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歪门邪道,在村后河边偷偷立了个小庙,说是供奉河神,能求来雨水。开始只要些鸡鸭,后来要猪羊,再后来……”
他哽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再后来,就要活人了……村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失踪……大彪说是河神收去了,是福气……可那些孩子,再也没回来!”
“村里就没人管?”李恪问。
“管?谁敢管?”老人苦笑,“大彪手下养了一帮子泼皮无赖,个个手里沾过血的。老族长想召集族老议事,当天夜里就暴病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著一把河边挖的土。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话了。”
清风皱眉:“那今日在河道边,老人家你怎么敢……”
“我老了,活够了。”老人摇头,“可我看不得村里的孩子再遭殃。今日看李里正你有本事,老汉这才厚著脸皮来求……李里正,道长,你们要是有法子,救救我们赵家沟吧!再这么下去,整个村子都要被那孽畜祸害光了!”
李恪沉默片刻,问道:“老人家,你知道那庙在哪儿么?”
“知道。”老人点头,“就在村后河边,一棵老柳树下头。平常大彪派了人守著,不许人靠近。只有献祭的时候,他才带人过去。”
“献祭一般什么时候?”
“每月初一、十五。”老人想了想,“可最近……最近好像等不及了。小红那孩子是初七被抓走的,按说该等到十五,可昨儿夜里,又有个孩子不见了……”
李恪心头一紧。
那东西胃口果然变大了。
“老人家,”他沉声道,“你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说,像平常一样。等我们这边准备妥当,会想办法通知你。”
老人重重点头:“李里正放心,老汉晓得轻重。”
送走老人后,李恪和清风回到屋里,关上门。
“道长,”李恪看向清风,“今天是初几?”
清风掐指一算:“初九。”
离十五还有六天。
“六天时间,”李恪沉吟,“够我们准备么?”
“够,也不够。”清风神色凝重,“李施主,你想怎么做?”
“毁庙,救人。”李恪言简意賅,“趁十五献祭之前,端了那庙,断了那东西的供奉。如果能救出还活著的孩子……”
他顿了顿:“至於赵大彪——私设淫祀,残害人命,按律当斩。就算律法在这里不管用,我们也不能让他再祸害人。”
他转身,看向清风:“小道长,我这就去一趟临关城。”
“现在?”清风看了看窗外,日头已近中天。
“现在。”李恪將怀里的辟邪符重新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道长,村里的事拜託你了。”
“贫道明白。”清风点头。
李恪推开屋门,日头明晃晃地刺眼。他眯了眯眼,將【踏风行】悄然催动。
脚下骤然轻了。
他大步朝村外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疾,最后几乎脚不点地,像一道贴地掠过的灰影。路边的草木在眼角余光中飞速后退,风声灌耳,衣袂猎猎作响。
从李家坬到临关城,正常走路要半天。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必须快一点。
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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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关城。
李恪放缓脚步,掏出驛站的腰牌,给几个脸熟的守城士兵看了一眼,就进了城。
一个问题出现了。
他不知道王偏將身在何方,再者他一个小小里正,也进不了军营。
可除了王偏將,他还能找谁?
县太爷?
县衙的事,胥吏能办,但淫祀大案,胥吏不敢做主,必须知县亲审。
而他一个里正,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去找知县说“邻村有人供奉邪祟吃人”,知县能信几分?
更何况,他连知县的面都未必见得上。
李恪站在城门口,日头晒在后背上,滚烫。
他盯著城墙根那片暗绿的苔痕,转身,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徐记寿材铺依旧安静地坐落在街角,门虚掩著,透出里头昏暗的光线和淡淡的香烛纸钱气味。
李恪推门进去。
柜檯后没人。
他往里走了几步,正要开口,后院的布帘一动,徐掌柜探出头来。
还是那副模样,清瘦,穿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拿著一把没上完漆的竹骨。
他看见李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小哥”徐掌柜放下手里的活计,“稀客。”
李恪摇头,走到柜檯前,略一沉吟:“徐掌柜,小子今日来,是有要事。”
“哦?”徐掌柜眉头一动。
李恪將自己所知的事简要的说了一遍。
听完后,徐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恪一眼。
“你碰上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李恪心头一跳:“徐掌柜可是知道什么?”
徐掌柜没有立刻答话。
他將手里的竹骨放回案上,掸了掸衣襟,慢吞吞地从柜檯后走出来。
“跟我来。”
他推开后院的木门,领著李恪穿过堆满竹料和纸扎的小院,走进最里头一间低矮的柴房。
柴房里堆著劈好的木柴,角落里落了厚厚的灰。
徐掌柜弯腰,从柴堆底下摸出一只落了漆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地契,只有一卷泛黄的麻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徐掌柜將麻纸摊开在木柴堆上。
那是一张图。
不是山水舆图,也不是风水阴阳图。图上画著一个人形,用硃砂勾勒,线条粗獷,透著某种蛮荒的、不属於中原的气息。
人形周围环绕著扭曲的符號,像蛇,又像某种挣扎的活物。
李恪盯著那张图,后背躥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是什么?”
“这是几年前,我从一个行脚商人身上得来。”徐掌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商人从北边来,在永安城外被马贼杀了,尸首没人认领。我去收尸时,在他贴身衣物里找到这张图。”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那商人的死状,和你们说的赵家沟那些死人……一模一样。”
李恪心头一震。
“浑身乾瘪,皮包骨头,手里攥著一把土。”徐掌柜一字一顿,“只不过他攥的不是河边的土,是北边的沙土。”
北边。
草原。
“这图,”李恪盯著那张泛黄的麻纸,“画的是什么?”
徐掌柜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柴房里响起:
“请天神!”
“这是我后来多方打听才確认的,这是北方草原上,一个萨满巫医的『魂引』之术。”
他指著图上那扭曲的人形,指尖微颤:
“此术需寻一阴地,立一小庙,供奉神灵,每月朔望以活物献祭。若祭品令神灵满意,便可与神『通』,借神力行事,所求无不遂。”
“若不满呢?”李恪问。
徐掌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恪脊背发凉。
“若不满,神灵便食供奉者之魂,直至魂尽人亡。”
柴房里静得可怕。
李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
“二十年前,”徐掌柜缓缓捲起麻纸,声音疲惫,“那个行脚商人从北边带回来这张图,我以为是哪里的邪术,收了便收了,没当回事。直到今日你来问赵大彪……”
他摇摇头,声音苍老:
“这术法,怕是早在多年前就传进来了。只是有人藏得深,有人藏得浅。”
李恪盯著那捲麻纸,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萨满巫医。
北方草原。
魂引之术。
山谷里那东西猩红的瞳光,那如潮的黑气,那吞噬生魂的贪婪……
他想起清风说的话:“那怨婴身上,有和山谷里那东西相似的气息。”
他想起二狗说的话:“赵家沟有人在河边立了个小庙,供……供河神。”
他想起徐掌柜说的话:“此术需寻一阴地,立一小庙,供奉神灵……”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山谷里那东西。
竟然是被人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