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掛在西天,眼看快要落下。
李恪算了算时辰,离城门关闭还剩小半个时辰。
“呼!还来得及。”
他胸口剧烈起伏,隨后嘴巴大张,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个白天,从临关到永安,一百二十余里的官道,他跑了个来回。
他只觉得腿脚非但不觉得沉,反而越发轻快,脚底下那股子劲儿,怎么使都使不完。
临关徐掌柜那封带著体温的信,此刻正妥帖地贴在他胸口內袋里。
送到白掌柜手上,就能拿到剩下的二两银子。这念头让他加快了脚步,朝著城西那条愈发萧瑟的街走去。
黄昏已近,街上已无人跡,连野狗都缩回了窝里。
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灰,打著旋儿。
李恪一人独行,小跑到唯一还开著门的寿材铺。
他往里一瞧,没看到白掌柜的身影。
估摸著,又是蹲在哪间不见光的房子里扎纸人。
柜檯边,那个他上回来就见过的纸人还立在原处。
煞白的纸脸上,两坨朱红胭脂涂得极圆,像是被硬按上去的两个血指印。
纸人的嘴角却微微上翘著,形成一种诡异到极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恪总觉得那双用墨汁点的眼睛,在自己进门时,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看起来,十分嚇人。
他立刻移开视线。
“白掌柜?白掌柜在吗?”
李恪连唤好几声,也没见有人应。
他犹豫了一下,往里屋走去。
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里头比外间更加昏暗。
几盏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在墙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这里摆满了各式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沉默地站著或坐著,脸上是统一的空洞的表情。
它们的骨架是用削得极薄的竹篾扎成,在昏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泽,像某种巨大昆虫的节肢。
几个只扎了上半身的纸人骨架,被隨意搁在条凳上,空荡荡的胸腔对著门口。
就在这时,他瞥见里屋深处,一扇半掩著的门后,有一抹极刺眼的红色。
他屏住呼吸,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五级【踏风行】让他几乎踏地无声,连呼吸都控制得细而绵长。
他挪到那扇门边,侧身往里看去。
里面似乎是间更小的內室,没有窗,只靠墙角一盏油灯照亮。
灯光所及之处,一个身影背对著门坐著。
一身大红的嫁衣。
头上盖著红布,静静坐在屋里头。
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活人。
一个新娘?
在这满是死人物件的寿材铺深处,坐著一个身著大红嫁衣的新娘?
诡异!
太诡异了?!
他左右看了看,確实无人。
壮著胆子,往里探头望去。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著那红色背影,试图分辨那究竟是真人还是又一个精致得过分的纸扎时。
“啪!”
一只冰冷、乾瘦的手,毫无徵兆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上。
“谁?!”
李恪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炸起!
他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窜出半步,同时拧腰转身,右手已捏成拳,作势就要打出去。
他身后,几乎贴著他站著的,是白掌柜那张苍白的脸。
正是,他寻了好一会儿的白掌柜。
他凭藉五级【踏风行】的加持,脚步落下时极清,几乎不可闻。
而且,他现在的五感较寻常人更为灵敏,竟没有听到半点动静。
白掌柜依旧穿著那身长衫,身子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白掌柜,你走路怎么没声?”李恪压下心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不愿送信?”他反问道,声音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李恪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临关据此六十余里,一路官卡盘查、山匪流寇,险阻重重。
寻常信使,哪怕是最老练的驛卒,带著加急文书,也绝无可能在一个白天內跑个来回。
李恪也不做多余的解释,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封被体温焐得微潮的信,连同徐掌柜额外给的那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药粉,一併递了过去。
白掌柜的目光落在信上。
那一双无神的眼睛,第一次闪过一丝別样的惊愕。
他再次上下打量著李恪,好一会后,才在李恪的提醒下,接过信拆开查看。
良久,他折起信纸,抬起眼。
“你脚力不错。”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但李恪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意味。
李恪只想要钱。
“白掌柜,临关的徐掌柜交代,您看完信后,给我结清剩下的二两银子。”李恪不想节外生枝,直接说道。
“好。”
出乎意料,白掌柜答应得异常爽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黑暗里,脚步声这次倒是清晰可闻。
但那脚步声的节奏有些奇怪,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精准得不像活人的步伐。
趁这功夫,李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扇半掩的门,和门后那一抹刺眼的红。
奇怪,太奇怪了。
他在外头站了也有好一会儿了,说了话,挪动了位置。
可里头那身影,愣是一点没动。
李恪忍不住往前蹭了小半步,想借著门外稍亮一点的光线,看得更真切些。
他凝神望去,能看见那嫁衣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在油灯下反射出微弱而华丽的光泽。
“给。”
白掌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极近处响起,打断了李恪的窥探。
他又一次被惊得心头一跳,猛然回身。
二两碎银,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李恪接过,银子入手微凉。
他掂了掂,分量十足。
“多谢。白掌柜日后若还有类似的活儿,儘管来驛站找我。”李恪將银子收好,准备告辞。
“等等。”白掌柜叫住了他,“我还真有一活儿。”
李恪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
天色不早了,他必须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什么活儿?”他问,心中权衡。
以他的脚力,再说几句话倒也不耽误,或许还来得及。
白掌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扇半掩的门。
“你隨我进来。”
他伸出手,瘦长的手指搭在老旧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嘎——”
內室比从门外看去更加狭小。
靠墙一张简陋的木床,铺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旧褥子。
而此刻,那床沿上,正端坐著他刚才窥见的那个“新娘”。
距离近了,那身嫁衣的红更加触目惊心,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
金线绣著的鸳鸯、牡丹,在跳动的灯火下明明灭灭,像是活的。
一方大红的盖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头脸,边缘缀著的细密流苏,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可对两人的闯入,“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直的坐姿。
李恪心中的怪异感达到了顶点。
他向前一步,仔细看去。
从大红嫁衣裙摆下露出的一双脚。
那是一双绣花鞋,鞋尖翘起,鞋面上绣著精致的並蒂莲。
但鞋子似乎有些空荡。
他的视线顺著鞋口往上瞧。
李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人脚!
那是用纸精心裱糊、染色,做成的脚!
一个穿著大红嫁衣、盖著红盖头的……纸新娘?
李恪猛地转向白掌柜,“白掌柜,这是?”
白掌柜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床沿上的纸新娘,“我需要一个脚力快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恪,里面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来背它。”
“背……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