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鸦瞬间眉心陡然一痛!
那痛不是针刺,而是如同有一把烧红的刀,从眉心直直劈入脑髓!
神识如同决堤的洪水,飞速被衝散、瓦解、崩碎,朝著脑海深处狂泻而去!
顷刻之间,那原本就已孱弱的神识便被冲得只剩薄薄一层,眼看就要被彻底衝破——
“什么?!”
霍鸦瞬间大惊,浑身应激到极点,羽毛根根竖起,冷汗从每一寸皮肤渗出,浸透了翅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它拼命想要凝聚神识,可那醉神香如同跗骨之蛆,將它仅存的力量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对了!加倍!”
“轰——!”
只是同一时间,霍鸦眉心再度一阵剧痛——那痛比方才更甚百倍!
就好像整个脑海、整个意识、整个神魂,都被人从中间生生撕裂!
剧痛如潮水般將它淹没,脑中一片漆黑。
可也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那漆黑之中,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极远,极微弱,却固执地亮著。
霍鸦那几乎被衝散的意识,在那金光中勉强聚拢了一丝。
“嗡——”
紧接著,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感觉不是痛,不是冷,不是热,而是——记忆。
是別人的记忆。
脑海中忽然多出许多陌生的画面、陌生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帧一帧!
这些画面、念头,简直清晰得不像幻觉,就好像自己经歷过、自己就这样想的一样!
“这……”
霍鸦瞬间感到不寒而慄!
可还不等它多想,很快更多是记忆、画面、各种杂乱的念头涌了上来——
它看见自己是一只小小的火鸦雏鸟,羽毛还未长齐,蜷缩在一只苍老的手掌中。
那手掌轻轻托著它,小心翼翼,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抬起头发现那张脸居然是青云道人的脸?!
只是比现在年轻许多,没有皱纹,鬢角乌黑,笑容很暖、很和蔼。
“小傢伙,別怕。”
那道人轻声说:“从今往后,老夫养你。”
画面一转。
小火鸦长大了一些,羽毛渐丰,在道观的院子里扑棱著翅膀,跌跌撞撞地学飞。
道人蹲在一旁,拍著手鼓励:
“来,飞过来!对,就是这样!”
小火鸦终於飞起来的那一刻,道人的眼睛亮得惊人,笑得像个孩子。
又转。
小火鸦——不,已经是半大的火鸦了,不堪囚困,趁道人不备,从道观中逃了出去。
它飞过山岗,飞过河流,飞进一片陌生的山林……
可还没等霍鸦高兴多久,一只巨大的蛇妖从草丛中窜出,將它卷回洞府,准备吞食。
自己拼命挣扎,却挣脱不了,顿时焦急的不得了……
“噶!啊!嘎嘎!我要死了!早知道我就不跑了……道长快救我!”
就在蛇妖张开大口的那一刻——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青云道人手持长剑,浑身是血,杀入蛇妖洞府!
那蛇妖被他斩成数段,鲜血溅了一地。
道人扔掉长剑,扑到火鸦面前,將它捧在掌心。
他浑身都在发抖,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一双眼睛通红,却亮得惊人。
“找到了……找到了……”
他喃喃自语,泪流满面,喜极而泣: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霍鸦被迫回想著这些画面,脑中一片混沌,试图勉力支撑。
可它依旧清楚记得……记得自己是被石婆婆养大的,记得小石头,记得鸡窝,记得那一碗米汤!
可这些画面又是怎么回事……
“翁!”
突然间,一个恍惚,霍鸦愣了一下。
脑海中是画面又多了……
它好像忽然就开始不確定了!
毕竟这些画面太多了!太真实了!
真实得根本不像假的!!
那掌心的温度,那道人脸上的笑容,那泪流满面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仿佛亲身经歷。
可霍鸦却明明记得,自己不曾……
嗯?记错?
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脑海中便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紧接著,更多的画面、更多的记忆涌入——
道人教它认字,一笔一画,耐心至极。
它学得慢,道人不急不恼,一遍又一遍。
冬日里,它缩在道人袖中取暖。道人坐在窗前读书,时不时低头看看它,嘴角含笑。
它生病了,道人彻夜不眠,守在它身边,用灵力温养它的身体。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张大网,將它紧紧裹住。
……
忽然!
在某一瞬间,霍鸦脑中一片空白。
如同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念头,所有的思绪都凝滯了,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
霍鸦愣住了。
我刚刚……是在想什么?
是什么记错?
哦!对了!
是我本来没……嗯?
记忆陡然中断。
明明是刚刚在想的,但忽然就怎么也都记不起来了!
紧接著霍鸦忽然脑中又是一痛!一个恍惚!
接著一个新的念头凭空冒出,让它恍然大悟:
“哦!对了!我是记错了。
我是青云观观主孵化,並抚养长大的。”
这个念头出现的剎那,它浑身一僵,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彆扭涌上心头。
可不对啊……
霍鸦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哪里不对它也说不上来……
不管如何回想,都是这些和青云道人一同长大、修炼的画面!
“不对!不对!好像……啊——!”
可还不等它细想,脑中又陡然传来一阵剧痛,將它所有的思绪打断!
“啊啊啊——”
一波又一波的剧痛从脑海深处传来,如同有人拿著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它的神魂上!
每当霍鸦一想要思索、想要分辨、想要抓住那丝不对劲的感觉,
可刚刚聚拢念头,就会立刻被新的剧痛击散!
要知道,因为醉神香和对方练气七层的神识衝击,它的神识本就已经无比的孱弱稀薄!
又哪里能经得住这无数古怪画面和念头的冲刷下?
於是很快便支撑不住了!
“轰!”
霍鸦只觉得在某一刻,终於到了某个它不知道是什么的某种极限!
像是一块被水浸泡的泥土,渐渐鬆散,渐渐瓦解,渐渐沉入水底。
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我……我原来……我认识他……
哦……我原来……是被他养育长大的啊……
那些画面是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那道人的笑容、那掌心的温度、那喜极而泣的泪水……都是真的。一定都是真的。
霍鸦的眼睛睁著,可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模糊了。
它看不见厢房,看不见香炉,看不见道人。
它眼前只有那些画面——和青云道人在一起的画面。
和谐、欢乐、亲密。
每一帧都那么美好……
霍鸦嘴角开始浮起几分微笑,渐渐竟觉得那些记忆是真的!
那道人就是自己的养育者!自己
本就是从青云观走失的火鸦……
……
“加倍。”
忽然,一个奇怪又陌生的念头,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很遥远,却异常清晰。
嗯?加倍?这是……怎么回事……
霍鸦迷迷糊糊地想。
“神识。”
又是一个念头,如同火花,在混沌的脑海中一闪。
嗯?加倍……神识……这又是怎么回事?
神识……神识……
哦!对了!想起来了!
那火花忽然亮了一些。
神识!
神识是修行之根本,是神魂之延伸!
神识强大,则感知敏锐、意念坚定、不受外邪侵扰!
神识强大,好处极多!
它忽然记起来了!
“那就——加倍神识!”
“嗡——!”
剎那间,一张金纸在它脑海深处陡然亮起!
那金光刺破混沌,刺破迷雾,刺破那层层叠叠的虚假记忆,如同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
同一时间,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自己好像加倍过什么东西,还加倍了十倍……
“对!加倍十倍神识!”
霍鸦如同被点醒一般,再不犹豫,心念猛地一动!
金纸在脑海中轰然震颤,金光大放!
那金光如同潮水般涌入它那几乎破碎的神识之中,涌入那被醉神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神魂之中!
十倍!
十倍的神识!
“轰——!”
霍鸦只觉得脑海中仿佛定格了一瞬。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念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剧痛——全部在这一瞬间暂停!
如同时间停止,如同万物凝固。
可紧接著——
那无数虚假的画面、记忆、念头,如同退潮的海水,开始飞速褪去!
那道人年轻时的笑脸,褪去了。
那掌心的温度,褪去了。
那学飞的场景,褪去了。
那蛇妖洞府中的廝杀,褪去了。
那泪流满面的喜极而泣,褪去了。
一切的一切,如同沙堡被潮水冲刷,一层一层,飞速淡化,飞速消融!
当淡化到某一个瞬间——
“轰——!”
霍鸦脑海中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虚假,没有真实,只有一片乾乾净净的空白。
如同一张被擦拭乾净的白纸。
然后,新的画面开始浮现。
一只小小的火鸦,在蛋壳中拼命挣扎。
一下,两下,三下……终於,蛋壳裂开一条缝。
它用尽全身力气,將那裂缝撑大,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眼前是一间破旧的鸡窝。
它浑身无力,瘫在稻草上。身边是几只同样刚出壳的火鸦,挤作一团。
一个老婆婆端著碗米汤走过来,颤巍巍地蹲下,將它们一只只餵饱。
那是石婆婆。
画面继续流转——在鸡窝里抢食,在院子里晒太阳,被小石头追著跑,被石婆婆捧在手心。
然后是祠堂,是杨德厚,是那枚聚灵珠,是那场与黄鼠狼妖的生死搏杀,是建祠,是供奉,是那些村民们的笑脸。
所有的记忆,全部回笼。
如同百川归海,万流朝宗。
霍鸦愣了一瞬。
那一瞬,它什么都没想,只是呆呆地感受著那些记忆一一归位,一一落定,一一变得清晰。
然后——
一股冲天的杀意,从它心底猛地炸开!
霍鸦记起来了!
它什么都记起来了!
自己不是什么青云观主孵化抚养的火鸦!
而是一只从小杨树村鸡窝里破壳而出的火鸦!
是石婆婆用米汤餵大的火鸦!是小石头追著跑的火鸦!是小杨树村的护村神仙!
而这个青云道人——
这个居心叵测、用心歹毒的青云道人——
竟想凭藉神识优势衝垮它的神识意识,再混淆洗脑,將它变成一只听话的傀儡!
“我是霍鸦——一只火鸦妖!”
霍鸦双目陡然圆睁,眼中金光大放,杀意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同一时刻——
厢房另一边。
青云道人盘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闔,嘴角含笑。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大网,牢牢罩住霍鸦的眉心,將那醉神香的烟气一缕一缕地送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火鸦的神识正在飞速瓦解,如同烈日下的薄冰。
快了。
快了。
再有一时半刻,那火鸦的神识便会彻底溃散。
届时,他只需將自己的记忆植入其中,这只火鸦便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个破村子,忘记那些泥腿子村民——
只会记得,它是青云观主一手养大的灵禽,只会听命於他,只效忠於他。
一只练气五层、还会飞遁之术的火鸦僕从……
青云道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可就在这时——
“嗡——!”
一股浩瀚无匹的神识之力,从那火鸦眉心猛地爆发!
如同山崩,如同海啸,如同天塌!
青云道人脸色骤变!
他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不,是撞上了一座山!
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巨山!
“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盯著对面的火鸦!
那火鸦双目金光大放,浑身气势暴涨,神识之力如同怒涛狂澜,朝他的神识狠狠碾压过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青云道人心中狂吼,脸色铁青!
他不信邪,双目一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拼尽全力催动神识,试图重新压制!
可他的神识刚刚触碰到那火鸦的眉心——
“轰!”
如同螳臂当车,如同蚍蜉撼树!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迎面撞来,將他所有的神识之力瞬间击溃、碾碎、驱逐!
反噬来得太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青云道人脸色瞬间灰白如纸,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的神识在那股力量的碾压下支离破碎,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瓷器,四分五裂!
他的意念濒临破碎,只剩一丝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意念,勉强支撑著没有昏死过去。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手指动不了,眼皮抬不起,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就那样僵坐在蒲团上,如同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只有那双灰白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最后的、无尽的恐惧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