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这场病来得汹涌。
像是把这一年积攒的眼泪和疲惫全都爆发了出来。
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她整天整天地昏睡,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梦里总是那个潮湿的雨季。
有时梦见修理铺,原溯坐在工作檯前修著檯灯,她趴在旁边做题,风扇呼呼地吹著,带著松香的味道。
有时梦见他们在北山顶看日出,原溯突然说“我要走了”,然后转身跳下山崖。她崩溃著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湿冷的雾气。
最清晰的一次,是梦见陆阿姨。
梦里陆阿姨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笑容温柔。
她说:“小雨,你別怪阿溯。他是为了保护你。”
蒲雨哭著问:“那他要去哪里?”
陆阿姨只是摇头。
然后整个梦境开始坍塌,像被水泡烂的纸。
每一次惊醒,枕头上都湿了一片。
“原溯……”
蒲雨哭著喊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镇卫生所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淋雨太久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引发的高热和轻微肺炎。
开了些药,嘱咐要静养,千万不能再著凉。
李素华心疼得不行,虽然腰伤还没好全,但还是撑著身子照顾她,给她餵水餵药,一遍遍地擦汗。
第五天清晨。
蒲雨终於退了烧,意识清醒过来。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有蝉在叫,一声又一声。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因为雨水渗漏留下的水渍,心里面空荡荡的,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洞。
风一吹,空空地迴响。
她好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小雨,醒了?”
李素华端著一碗小米粥进来,眼里满是心疼,“喝点粥,医生说你得吃点东西。”
“奶奶……”
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他回来了吗?”
李素华看著她这副样子,眼眶也红了。
“小溯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奶奶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静,“这世上没有人能陪谁走一辈子,包括奶奶。你不能因为有人离开,就停在原地不肯往前。”
李素华扶著她坐起来,端来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蒲雨没说话,只是低著头,一勺一勺地喝著粥。
病好的这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手机这些天早就没电了。
她插上充电器,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信息。
只有几条班级群里的消息,在討论著什么时候回学校拿毕业证。
蒲雨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手机悬在拨號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害怕。
害怕听到说是空號。
蒲雨看了很久,才打开简讯,新建一条。
【今天天气很好。】
发送。
没有红色的感嘆號跳出来。
但也没有回音。
蒲雨眼眶泛红,继续编辑。
【我退烧了。】
她一条一条地发,固执地发著。
【生病时做了好多梦。】
【每一个梦里都有你。】
【你到哪里了?】
蒲雨发了五条。
正好是生病以来欠下的天数。
当时欠条上约定好的——每天发一条信息。
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小雨啊……”
李素华看著她这副样子,想办法转移注意力说:“等你好全了,奶奶带你去趟庙里。”
“去庙里干什么?”
“烧香,还愿。”老人说,“你这场病来得凶,得去谢谢菩萨保佑。”
蒲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没有回应的手机屏幕。
菩萨会保佑他吗?
菩萨会让蒲雨再遇见原溯吗?
她的声音很轻:“奶奶,我想再睡一会儿。”
李素华嘆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座小镇。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学校的爬山虎依然翠绿。
巷子口的早点摊依然冒著热气。
只是那间早已搬空的修理铺,再也没有那个穿著黑色外套、低头修电器的冷峻少年。
蒲雨把那封信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她每天都会给原溯发一条信息。
哪怕他再也看不到。
哪怕那张欠条已经被他单方面作废。
但这成了她在这个漫长而空虚的暑假里,唯一能坚持做的事,也是她和那个消失的少年之间,仅存的一点联繫。
她没有再哭。
只是整个人变得清冷疏离,笑容少了很多。
有时候许岁然过来找她玩,她虽然也陪著说话,但眼神总是飘忽的,聊著聊著就会走神。
“小雨?小雨你在听吗?”
许岁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
蒲雨猛地回过神,眼神有些茫然,“怎么了?”
“我说,我们要不要去县城那家新开的那家火锅店尝尝?”许岁然有些担心地看著她,“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啊?是不是还在想……”
“没有。”
蒲雨打断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就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查高考分数。”
许岁然看著她消瘦的脸庞,心里嘆了口气,没再戳穿。
別人或许不知道原溯对蒲雨的意义。
但许岁然知道。
她亲眼见证了两个破碎的人是怎样在那个坏掉的夏天里,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拯救对方。
-
六月下旬,高考查分的日子到了。
李素华紧张得不行,一早就去点了三炷香。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网吧里挤满了查分的学生和家长,键盘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蒲雨坐在角落的一台电脑前,神色平静。
她输入自己的准考证號,点击查询。
屏幕跳转,一行鲜红的数字映入眼帘。
658分。
这个分数,报考东州大学绰绰有余。
甚至可以衝刺更好的学校。
旁边的许岁然凑过来看了一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去!小雨你太牛了吧!东州大学肯定稳了啊啊啊!”
蒲雨看著那个分数,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她关掉自己的页面,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熟练地输入了另一串號码。
那是原溯的准考证號。
她背得比自己的还熟。
点击查询。
页面刷新,跳出了原溯的成绩单。
语文比她低了一点点。
数学满分。
理综只扣了5分。
英语……0。
那个大大的“0”分,刺得她眼睛发疼。
即使最后一门缺考,他的这几门分数依然亮眼。
如果他不走……
如果他考完英语……
以他数学满分,理综接近满分的成绩,总分一定比她还要高。
蒲雨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屏幕上那个名字。
“你是第一名啊,原溯。”
她哽咽著,声音里满是心疼和遗憾,“你明明可以考到第一名的……”
可是为了她,为了那个所谓的“成全”。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前程,放弃了属於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