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路的尽头,在那片灰白色虚空的中心,悬浮著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物体。
那是一个巨大的稜镜。
它太大了,仿佛一座山峰悬在头顶。它由无数个绝对平整的几何切面组成,每一个切面都在缓慢地旋转、重组。它通体透明,却又折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光晕。
兰登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虚空,能看到那些悬浮的建筑,但又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止这些。仿佛它不只是存在於这个空间,而是同时存在於多个空间,多个维度。
它悬浮在天地的中心,仿佛是这整个破碎世界的核心,所有漂浮的废墟都围绕著它缓慢旋转。
在那稜镜的周围,无数条银白色的光带在环绕、穿梭,像是守护著行星的星环。这些光带穿过周边的建筑,仿佛雷射一般將他们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碎块。
它们在不停地切割,不停地分解,把这座城市——如果这曾经是一座完整的城市——切成无数永远悬浮在这里的碎片。
兰登抬头仰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他忽然感觉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又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震颤,一种更深刻更难以言喻的情感,就好像远古的人类第一次抬头仰望群星,触碰到宇宙的壮阔浩渺,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无意义同时並存的矛盾。
就在他注视著那个存在的瞬间,那个巨大的稜镜,似乎也察觉到他这个微小的闯入者。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直接在兰登的脑海中炸响。
稜镜停止了旋转。
它所有的切面在同一时间调整了角度,无数道看不见的视线聚焦在了兰登身上。
那一刻,兰登感觉自己的脑海被一把重锤砸中,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审视、被解剖,被一层一层剥开。
兰登想要反抗,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手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待著结局的到来。
稜镜的每个切面上,都映照出了兰登的身影。
但那些映照在稜镜中的“兰登”,並没有像普通倒影那样清晰呈现。它模糊不清,轮廓不断晃动,就像一个宛若雾里看花般的模糊影子。
就在这时,稜镜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穿透了空间,穿透了时间,直抵兰登的灵魂深处。
兰登忽然感受到了某种深沉的情绪——那不是愤怒抑或是恐惧,而是一种古老的、温和的哀伤,就像在异乡漂泊许久的旅人回到了了阔別许久、已经沧海桑田的故乡。
兰登愣住了。
他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但稜镜那成千上万个切面开始缓慢旋转,辉光不再凛冽,而是变得温和下来,带著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脚下的石板路无声地崩解,它们像雪花遇到暖阳,轻盈地消融在空气里。那些漂浮的废墟像是有了生命般缓缓退去,在虚空中为他让出了一条朝上的通路。
他的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著,开始向上浮起。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虽然兰登觉得虽然这里不应该有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那些建筑碎片在他身边闪过,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你是谁?”兰登向上浮去,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句。
儘管他不知道那个东西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具有听的能力。
稜镜没有回应,所有映照在切面上的“兰登”也在同时消失。
它收回了目光。
这片静寂中再一次传来了声音——“我们总会再见。”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
审讯室中。
“警告!以太指数过载!”
“现实扭曲反应!三级!不对!还在升……四级了!”
“极其剧烈的以太泄露……深度至少是幽暗带以下!”
“快!启动三级防御协议!”
兰登·洛伦索昏迷在椅子上,但看起来已经不像个活人了。他的轮廓在融化,像是一张掉进水里的水彩画,边缘疯狂地晕染开来。
周围的空气正在层层摺叠,空间寸寸碎裂,狂风凭空涌现,某种看不见的巨力正要把他硬生生拖进另一个维度。
墙壁上,原本隱形的符文此刻全部亮起,发出灼热的红光,仿佛点燃了整个屋子。那些符文是用龙骨粉末和黄金混合製成的,是异常事务部最高等级的防护措施。
审讯桌对面,那个负责记录的西蒙早滚到了桌子底下。刚才那股气浪把他掀翻了,这会儿他正捂著鼻子,指缝里全是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而奥莉薇亚·维尔德,这位特別行动组的组长,已经站在了离兰登不到三米的地方。
狂风卷著她的风衣猎猎作响,栗色长髮在风中狂舞。她的右手虚握,一把造型诡异的长剑赫然在手中。
晨昏线。
那根本不算是一把剑——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剑。剑柄是普通的金属材质,但剑刃没有实体,而是由一道光构成,一半是黎明的金黄,一半是黑夜的深蓝,两种顏色在剑身中央形成了一条锐利的分界线。
奥莉薇亚把剑尖指著兰登,剑身周围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肉眼可见地错位、断裂。
“西蒙!叫支援!快!目標正在坠入深层灵海!”
奥莉薇亚咬著牙,手里的“晨昏线”往前压了一寸,周围的空间发出玻璃受压时的那种脆响,“目標正在进行跨维度坠落,搞不好会引发空间崩塌!”
“已……已经在叫了……”地上的西蒙哆嗦著去摸墙上的警报器。
“我又得在床上躺一个月了,该死的。”奥莉薇亚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体內的血液在沸腾,血液的温度正在急速上升,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胸腔里点燃了一团火焰。
她手中那柄能切断晨昏的长剑暴涨出刺目的辉光,而正在拖动兰登的巨力仿佛也感受到了威胁,空间摺叠的速度变缓了,世界在这一瞬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就在这一秒。
几乎不像人形的兰登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异象戛然而止。
狂暴的能量潮汐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退,扭曲的空间恢復了正常,墙壁上那些点燃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整个审讯室瞬间回归了死寂般的平静。
兰登·洛伦索也恢復了完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