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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难吃的烧鸭饭
    刘疤脸盯著陆沉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羡慕,以及怜悯。
    “下一头老料,你杀完之后,跟我一起去见执事。”
    “他点名要见你。”
    陆沉点头:“好。”
    刘疤脸看著他,就像是在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你知道执事为什么对那张皮子那么满意吗?”
    “因为损耗小,符籙完整,怨气没散,皮子能做符衣。”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脸显得格外苍老,“你知道地库那些老料,是给谁准备的吗?”
    接下来的话,让陆沉猛地抬起头。
    “杀猪匠。屠夫往上,有一道坎,大多数人一辈子卡在这儿,只能用灵性硬冲,衝过了也就只能成为剔骨匠。但还有一种人,不用灵性也能跨过去。”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你想下地库,是想成为杀猪匠,是吧?”
    石屋內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呼吸。
    “是。”陆沉如实回答。
    刘疤脸靠在藤椅上,仰头看著黑漆漆的房梁,吐出一口长长的烟。
    “我在北坊二十年,见过五个想走这条路的人。”
    “两个死在老料嘴里,一个疯了,送去磨坊。一个在外院苟延残喘。”
    “还有一个在內院,姓白,从屠夫坊一步一步爬上去,进了內院被主家看中,赐了姓。”
    陆沉的瞳孔一缩。
    “但那个人,杀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猪了,每次下刀前,都要先念半个时辰的经。”
    炉上的铁壶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直响。
    刘疤脸伸手拎起铁壶,往桌上两个粗瓷碗里倒上开水,其中一碗推到了陆沉面前。
    “你还有退路。”
    他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灵鉴之后,如果你能拿到灵性,再从这漩涡之中脱离出来,老老实实做个屠夫、剔骨匠,说不定还能在这白家活得久一些。”
    陆沉看著面前那碗开水,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
    王癩子现在对他挺不错的,那是因为需要他,可灵性到手之后,跨过那道坎,成了剔骨匠,他还会记得“亲兄弟”吗?
    陆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猎人与狼在交锋之中,身份无时无刻不在交换,只要他能一直做猎人,就不会害怕王癩子这头狼。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烫得舌尖发麻。
    “劝不住你。”刘疤脸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这是执事让我转交的,地库深处,有一头死了一百年的老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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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接过纸,纸上画著一头猪,比寻常老料大数倍,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符籙,已经看不到原本的皮肤,它眼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它的腹部,有一团凸起。
    “这是......”
    刘疤脸摇头,“不知道,上一个想杀它的,就是那个赐姓白的杀猪匠,他只看了那猪一眼,回来就疯了。”
    良久,刘疤脸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寒风裹著雪花灌进来。
    “药你收好,明日休息一天,次日开始下地库,五天一头,血煞之气不是什么好东西,多了你身体会受不了,也会吸引一些邪祟。”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雪吞没。
    陆沉独自坐在炉边,身体彻底暖和后,把折好的画放入怀中,提起布袋走出石屋,朝著王癩子的石屋走去。
    王癩子的石屋比陆沉那间大一圈,窗户亮堂透光,门前扫出了一条小路,积雪堆在两边,整整齐齐。
    陆沉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王癩子的脸从门后冒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是陆兄弟啊!”
    “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一把拉住陆沉的胳膊,把人往里拽,热络得像是八百年没见的亲人。
    进入屋內,比刘疤脸那儿暖和,墙角放著个铁皮炉子,靠墙摆著个博古架,上头搁著瓷瓶、铜香炉。
    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半壶酒、两个倒扣的粗瓷碗。
    “坐坐坐,快坐。”王癩子把陆沉按在桌边的凳子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抄起酒壶往碗里倒,“来,喝一口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陆沉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繫绳,露出里面的饭盒。
    “王哥,客栈带回来的烧鸭饭,能吃的。”
    王癩子眼睛一亮,探著脖子往饭盒里瞅:“陆兄弟太客气了。”嘴上就这么一说,筷子已经伸过来。
    鸭皮烤得金红,肉厚的地方还渗著汁水。
    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嗯,香,客栈的厨子就是不一样,陆兄弟你也吃,別光看著我。”
    陆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鸭肉。
    王癩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才看似隨意地开口:“陆兄弟,刚从刘管事屋里出来?”
    “嗯。”陆沉嚼著肉。
    王癩子的筷子在饭盒里拨拉著:“他没说些什么吧?”
    陆沉把那口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喝了口酒:“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王癩子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嗨,那老东西能有什么好话,无非就是敲打敲打,让你別太冒尖,他在北坊这些年,就会这套。”
    陆沉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癩子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睛往陆沉脸上瞟。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让人看不透。
    “陆兄弟,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陆沉放下筷子,抬起头,两人目光交匯。
    “王哥,我这些天,想明白一件事。”
    “这世间,什么靠得住,什么都靠不住。”
    “唯有手上的刀,和那名为利益的东西靠得住。”
    “你说是吧,王哥?”
    王癩子愣了愣,隨即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癩疤都挤成了花,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他拍著桌子,“是,当然是,哪有什么东西比这两个更靠谱的!”
    “陆兄弟,听说这回客栈去的,东坊那个罗庆也没回来?”
    陆沉点头:“除了我,都没回来。”
    王癩子嘖了一声,夹起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死了就死了吧,少一个对手,也好。”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
    烧鸭饭见了底,花生米也去了大半,王癩子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炭。
    “王哥。”
    王癩子正关上炉门,闻言抬起头:“嗯?”
    “我想打听个事。”
    他把碗放下:“说,跟哥还客气啥。”
    “进了白家,有出去过的吗?”
    王癩子的手顿住了,笑著说:“你不是刚回来吗?问这个做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王癩子和他对视了许久,先移开了目光,“我不清楚。”
    陆沉点点头,站起身,把饭盒盖上,收进包里,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閂,“那就麻烦王哥,帮我打听打听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好,知道了,我会去打听的。”
    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油滑和热络,乾巴巴的,像一块没煮烂的肉。
    陆沉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