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正穿行在白家各坊之间,路两旁是病懨懨的矮树,雪粒打在枯枝上发出沙沙轻响。
老车夫望著天空,“下雪了。”
陆沉掀开车帘,雪花正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
冷风从帘缝灌进车厢,车速逐渐慢了下来,老车夫的声音再次传来,“前面是东坊。”
东坊屠夫坊坐落在白家外院东侧,占地比北坊大三分,门楼也比北坊气派。
此刻正值午后换工时分,坊门前的空地上聚著十来个东坊屠夫。
有磨刀的,有抽旱菸的,还有几个围在一起掷骰子。
马车从坊前经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是接罗庆的那辆马车,怎么这时候从外头回来?”
“对啊,是这辆马车。”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墩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罗庆二字时,他眉头微皱,看向缓缓驶来的马车。
他生得很好看。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俊秀,嘴唇薄而红润,一头黑髮束在脑后,用一根青玉簪別住。
身上穿著白袍,腰上掛著屠夫腰牌和一柄柳叶刮刀,不知道还以为是青花坊里的兔儿爷。
旁边的屠夫见他那副模样,都不敢大声说话。
马车没在东坊停靠,越走越远。
“停一下。”罗峰说道。
老车夫勒住韁绳,看向这个俊美的年轻人,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
罗峰站起身,拍掉肩上的雪,来到马车侧面,姿態谦逊得体:
“车內可是从客栈回来的兄弟?”
车帘掀开。
陆沉的脸出现在阴影中,“有事?”
罗峰笑著指向腰间的腰牌:“在下罗峰,东坊罗煞的侄子,敢问兄弟如何称呼?”
“陆沉。”
“陆兄弟,昨日我家弟弟罗庆被招去了客栈,坐的也是这辆马车,不知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陆沉看著他,眼前这人就是罗庆的哥哥,王癩子口中非他莫属的对手。
这时罗峰的话传来,“不知陆兄弟可否下车一谈。”
陆沉没有刻意遮挡腰间的柳叶刮刀,任由那柄刀在下车时隨著身体晃动。
罗峰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刀柄的形状,刀身的弧度,刀顎处那一道划痕,这就是他弟弟的刀。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灿烂,轻声说道:“这刀看著眼熟。”
“千岁爷给的奖励,怎么,你喜欢?”
周围屠夫全部站了起来,並向这里靠拢。
罗峰笑容依旧,但那双眼睛仿佛正在结冰。“奖励,千岁爷给的?”
“对,你想要?”
两人的目光在此刻交匯,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想要的话,得去客栈找千岁爷要。”陆沉平淡地说道:“它老人家最爱吃这种东坊的料。”
话落。
空气像是冻住了。
雪花还在飘,所有人都盯著陆沉,眼神从惊讶变成愤怒。
罗庆,被当成料了。
几个年轻的屠夫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踏了半步,但被旁边年长屠夫按住了肩膀。
白家铁律,各坊之间严禁私斗。
违者,送猪倌大院做活料。
没人敢违背,可那股怒火已经压制不住,就像即將爆发的火山。
罗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脸色恢復平静,“明白了。”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柄柳叶刮刀。
周围的屠夫们眼睛一亮,这是要动手了。
但罗峰只是低头看著刀:“这刀,是我去年亲自去兵器坊给弟弟挑的,他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天天磨,天天擦,睡觉都放在枕头边。”
“老孙头当时说,这刀好,能用三年。我说,三年后我再来,给他挑一把更好的。”
他收刀入鞘,抬头看向陆沉。
“现在这刀在陆兄弟身上,想来是我弟弟送给陆兄弟了。”
说完,他退后一步,朝车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沉坐上马车后,老车夫抖了抖韁绳,车轮碾过青石上的雪花,从罗峰身侧驶过。
就在车厢与罗峰交错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飘进陆沉耳中:
“灵鉴还有二十二天,到时候,咱们台上见。”
“我亲自送你去见我弟弟。”
雪越下越大。
东坊门前的空地上,积起一层厚雪,那些屠夫们陆续散去,回到坊里继续干活。
罗峰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看著漫天飘落的雪。
.......
马车驶入北坊地界,陆沉慢慢鬆开刀柄,吐了一口长气。
他掀开车帘,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青石路上几个学徒正缩著脖子扫雪。
马车在坊门口停下。
陆沉提著包裹下车,老车夫说,“一个月后我会来接你。”
隨后调转车头,消失在风雪中。
进入北坊,坊內屠宰声依旧,和离开前没什么区別。
学徒和屠夫看见陆沉,眼神躲闪,没人打招呼。
陆沉径直走向刘疤脸的石屋。
掀开棉布帘,推门而入,墙角铁炉烧得正旺,炉子上架著一把铁壶,咕嚕咕嚕冒著白气。
刘疤脸躺在炉边的藤椅上,双腿搭著一个小马扎,身上盖著棉被。
“回来了。”
他撑著扶手坐起身,朝对面的凳子扬了扬下巴:“坐,烤火。”
陆沉走到炉边坐下,把包裹中的驴肉饭拿了出来。
“管事,客栈带回来的,全是能吃的。”
刘疤脸伸手从炉边拿起旱菸杆,在烟锅里按上菸丝,就著炭火点燃,吸了一口。
“客栈的事,我听说了。”
接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这是你的。”
“你上次杀的那头老料,白砚执事很满意。”
“皮子磨坊收走了,换了点东西,银子我留下了,算是你孝敬管事的。”
刘疤脸指了指那个青瓷瓶,“这药叫清风散,白家大药房出的,屠宰时含一点在舌底,阴魂入不了身。”
“多谢管事。”陆沉把清风散收入怀中。
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著,白气越冒越急。
“本来我跟执事说,那老料是我杀的。”
刘疤脸把烟锅在炉子上敲了敲,“想著你还嫩,別太早被那些人盯上,可你猜怎么著?”
“昨天我去磨坊送料,执事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那个叫陆沉的小子,什么时候再杀老料?”
“这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王癩子。”
陆沉听著这句话忽然有些想笑。
王癩子在刘疤脸背后说的那些话,刘疤脸未必不知道。
刘疤脸现在说的这些话,王癩子也未必猜不到。
两个在北坊待了十几年的老人,一个靠哥哥在猪倌大院,一个靠资歷,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互相提防。
而他陆沉,不过是这两人棋盘上的一颗子,王癩子要用他去爭灵性,刘疤脸要用他去换执事的赏。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只要刀够快,手够稳,谁把谁当棋子,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