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绕向了侧面一条小道,驶入客栈背后。
后面只有一扇门,门额无匾,旁边墙上用墨笔写了个后厨。
门向外敞开著,胡胖子坐在门槛上。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绸褂,腰间繫著皮围裙。
马车停稳。
罗庆第一个跳下车,庞大的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矮子落地轻盈,陆沉到现在才看清他的全貌,身高只到常人胸口,肩宽背厚,手臂奇长,垂手能碰到膝盖,高瘦男人紧隨其后。
陆沉提著包裹,最后下车。
“走吧。”胡胖子转身迈入客栈。
门槛之后,是一条向下的回字形坡道,两侧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渗著细密的水珠,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香味。
四人跟著胡胖子,沿著回字形坡道一层层向下。
越往下,空气越热,血腥气也越发明显,香料都压不住。
走了约莫三层楼的深度,坡道终於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半开的厚重木门,门后传来纷杂的动静。
胡胖子在门前站定,面朝四人。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那张圆润的脸在这一刻异常严肃。
“白家客栈,规矩就是一切。”
“贵客的话,就是一切。”
“后厨也是如此。”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红案切菜烧菜,白案揉面做点心,炉头管火候,砧板备料.....”
“如果你们有谁放错,让贵客不开心,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最多送去给那些小猪倌们当猪养。”
四人皆是沉默不语。
“后厨人多,各有各的差事。”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红案、白案、炉头、砧板、上什、点心、打荷、水台……林林总总十几个行当,各有各的规矩。”
“但最重要的是两位大师傅。”
“这两位,是主家花重金从外边请来的。”
“后厨的一切都由他们管,看到他们做事,不管看到什么....”
他盯著四人,一字一顿:
“不许表现出任何一点厌恶。”
“听明白没有?”
“明白。”四人稀稀落落地应声。
胡胖子没有要求更大声,有些事情只有碰到了才会长记性。
“水台缺人手。”
“你们四个暂时都归水台,罗庆,你力气大,去劈骨头。陆沉你刀快,剔肉去。你们两个备料,清洗,传菜,有什么干什么。”
前头三人跨过门槛,陆沉的脚尖刚抬起,又回原地。
他从贴身內襟摸出那只锦囊,“管事。”
双手將锦囊递至胡胖子面前,姿態是学徒见上峰的標准式,“这是王兴托我带给您的,他听说您喜欢石头。”
“王兴?”
胡胖子接过,解开繫绳,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石面,“王振的弟弟?”
“是,猪倌大院管事的弟弟。”陆沉垂首。
“嗯。”胡胖子將石头收回锦囊,揣进围裙暗兜,“收下了,替我谢谢他。”
“是。”
胡胖子压低声音说道:“进去了,脸上不要露出不满表情,要让人看上去舒服,以及不要直视大师傅,懂吗?”
“多谢管事指点。”
陆沉再次弓身,比方才更低一些,调整完表情,推门而入。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热气迎面扑来,耳道被密集的声浪灌满。
刀落在砧板的声音连成一片,油锅的滋啦炸响,跑堂报菜的声音响亮。
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这间后厨至少三丈高,寻常后厨不会这么建造,但他看到两位大师傅的时候全明白了。
左侧,巨大的烤炉旁,蹲著一座青黑色肉山。
那是一头蟾蜍,站起来比常人高出两倍的蟾蜍。
它半蹲在那里,青黑色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疙瘩,肚腹松垮几乎要碰到地面。
头顶生著一根灰白色的独角,像一根被虫蛀空的老木桩。
它的嘴角裂到耳根,一根猩红的舌头垂在唇边,有成人大腿粗细,舌尖卷著时不时缩回半寸,又垂下去,黏稠的涎水拉成细丝。
此刻,他正盯著自己爪间。
爪心躺著半个人,矮子的上半身,至於下半身则是消失不见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活活撕断。
蟾蜍的舌尖一卷,將矮子的上半身整个裹住拉回嘴里。
嘎吱,嘎吱。
蟾蜍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包,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
吃完后,它拿肚皮上的棉巾,擦拭嘴角渗出的血沫,又擦了擦舌面。
右侧,靠近那口汤锅的是一头猫。
它蹲坐在一张高脚木椅上,坐姿端正,前爪併拢,尾巴从椅沿垂下。
体型比蟾蜍小得多,大约有成年男子那么大,狸花猫一样的外表,额头正中有一道深黑的纹路,斜斜三横一竖,像个王字。
它低头舔自己的前爪,舔一下,眯一下眼。
蟾蜍吞完矮子,打了个嗝,舌头又垂下来在空中晃荡。
忽然,那舌尖一弹。
陆沉的余光看到一道残影,那舌头像一根射出的標枪,瞬间捲住了高瘦男人的脖颈。
舌头往回一收。
高瘦男人的双脚离地,整个人直直飞入那张巨口之中。
蟾蜍的喉头滚动直接吞了,吃完又拿起那块棉巾,擦了擦嘴角。
这期间,后厨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也没人往这里看一眼,仿佛所有人对这样的场景都习以为常了。
“千岁,你又在乱吃了。”
“魖爷,我这次可没有乱吃。”
蟾蜍指著自己的嘴角,那张滑稽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委屈:“那个矮子,进门就盯著我瞧,嘴角抽抽,不是笑是什么?还有那个瘦竹竿,从头到尾顶著一张死人脸,看了就烦,我压食慾很辛苦的。”
那头被唤作魖爷的猫停下舔爪的动作,“千岁,你饿了就说。”
“我没有。”千岁蟾蜍腮帮子鼓起来。
魖爷用爪子揉了揉眉心,那动作与人类揉太阳穴一模一样,“算了,屁大点的事情,再要点人来就是了。”
它垂下爪,目光看向门口。
那里,胡胖子站在门边,“魖爷,千岁爷,人是不能再要了。”
千岁蟾蜍的眼睛顿时瞪得和擂鼓一样大。
“再要,主家那里要不开心了。”
听到主家,蟾蜍的腮帮子瘪下去,像个被抢了零嘴的孩子。
胡胖子指著仅剩的两个人。
“剩下这两个小子,都是能干的,一个北坊的好手,一个东坊罗煞的亲侄子。”
“要不让他们把水台包了?本就是屠夫出身,杀鱼宰禽,手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