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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白家客栈
    马车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绕向了侧面一条小道,驶入客栈背后。
    后面只有一扇门,门额无匾,旁边墙上用墨笔写了个后厨。
    门向外敞开著,胡胖子坐在门槛上。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绸褂,腰间繫著皮围裙。
    马车停稳。
    罗庆第一个跳下车,庞大的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矮子落地轻盈,陆沉到现在才看清他的全貌,身高只到常人胸口,肩宽背厚,手臂奇长,垂手能碰到膝盖,高瘦男人紧隨其后。
    陆沉提著包裹,最后下车。
    “走吧。”胡胖子转身迈入客栈。
    门槛之后,是一条向下的回字形坡道,两侧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渗著细密的水珠,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香味。
    四人跟著胡胖子,沿著回字形坡道一层层向下。
    越往下,空气越热,血腥气也越发明显,香料都压不住。
    走了约莫三层楼的深度,坡道终於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半开的厚重木门,门后传来纷杂的动静。
    胡胖子在门前站定,面朝四人。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那张圆润的脸在这一刻异常严肃。
    “白家客栈,规矩就是一切。”
    “贵客的话,就是一切。”
    “后厨也是如此。”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红案切菜烧菜,白案揉面做点心,炉头管火候,砧板备料.....”
    “如果你们有谁放错,让贵客不开心,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最多送去给那些小猪倌们当猪养。”
    四人皆是沉默不语。
    “后厨人多,各有各的差事。”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红案、白案、炉头、砧板、上什、点心、打荷、水台……林林总总十几个行当,各有各的规矩。”
    “但最重要的是两位大师傅。”
    “这两位,是主家花重金从外边请来的。”
    “后厨的一切都由他们管,看到他们做事,不管看到什么....”
    他盯著四人,一字一顿:
    “不许表现出任何一点厌恶。”
    “听明白没有?”
    “明白。”四人稀稀落落地应声。
    胡胖子没有要求更大声,有些事情只有碰到了才会长记性。
    “水台缺人手。”
    “你们四个暂时都归水台,罗庆,你力气大,去劈骨头。陆沉你刀快,剔肉去。你们两个备料,清洗,传菜,有什么干什么。”
    前头三人跨过门槛,陆沉的脚尖刚抬起,又回原地。
    他从贴身內襟摸出那只锦囊,“管事。”
    双手將锦囊递至胡胖子面前,姿態是学徒见上峰的標准式,“这是王兴托我带给您的,他听说您喜欢石头。”
    “王兴?”
    胡胖子接过,解开繫绳,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石面,“王振的弟弟?”
    “是,猪倌大院管事的弟弟。”陆沉垂首。
    “嗯。”胡胖子將石头收回锦囊,揣进围裙暗兜,“收下了,替我谢谢他。”
    “是。”
    胡胖子压低声音说道:“进去了,脸上不要露出不满表情,要让人看上去舒服,以及不要直视大师傅,懂吗?”
    “多谢管事指点。”
    陆沉再次弓身,比方才更低一些,调整完表情,推门而入。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热气迎面扑来,耳道被密集的声浪灌满。
    刀落在砧板的声音连成一片,油锅的滋啦炸响,跑堂报菜的声音响亮。
    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这间后厨至少三丈高,寻常后厨不会这么建造,但他看到两位大师傅的时候全明白了。
    左侧,巨大的烤炉旁,蹲著一座青黑色肉山。
    那是一头蟾蜍,站起来比常人高出两倍的蟾蜍。
    它半蹲在那里,青黑色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疙瘩,肚腹松垮几乎要碰到地面。
    头顶生著一根灰白色的独角,像一根被虫蛀空的老木桩。
    它的嘴角裂到耳根,一根猩红的舌头垂在唇边,有成人大腿粗细,舌尖卷著时不时缩回半寸,又垂下去,黏稠的涎水拉成细丝。
    此刻,他正盯著自己爪间。
    爪心躺著半个人,矮子的上半身,至於下半身则是消失不见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活活撕断。
    蟾蜍的舌尖一卷,將矮子的上半身整个裹住拉回嘴里。
    嘎吱,嘎吱。
    蟾蜍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包,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
    吃完后,它拿肚皮上的棉巾,擦拭嘴角渗出的血沫,又擦了擦舌面。
    右侧,靠近那口汤锅的是一头猫。
    它蹲坐在一张高脚木椅上,坐姿端正,前爪併拢,尾巴从椅沿垂下。
    体型比蟾蜍小得多,大约有成年男子那么大,狸花猫一样的外表,额头正中有一道深黑的纹路,斜斜三横一竖,像个王字。
    它低头舔自己的前爪,舔一下,眯一下眼。
    蟾蜍吞完矮子,打了个嗝,舌头又垂下来在空中晃荡。
    忽然,那舌尖一弹。
    陆沉的余光看到一道残影,那舌头像一根射出的標枪,瞬间捲住了高瘦男人的脖颈。
    舌头往回一收。
    高瘦男人的双脚离地,整个人直直飞入那张巨口之中。
    蟾蜍的喉头滚动直接吞了,吃完又拿起那块棉巾,擦了擦嘴角。
    这期间,后厨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也没人往这里看一眼,仿佛所有人对这样的场景都习以为常了。
    “千岁,你又在乱吃了。”
    “魖爷,我这次可没有乱吃。”
    蟾蜍指著自己的嘴角,那张滑稽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委屈:“那个矮子,进门就盯著我瞧,嘴角抽抽,不是笑是什么?还有那个瘦竹竿,从头到尾顶著一张死人脸,看了就烦,我压食慾很辛苦的。”
    那头被唤作魖爷的猫停下舔爪的动作,“千岁,你饿了就说。”
    “我没有。”千岁蟾蜍腮帮子鼓起来。
    魖爷用爪子揉了揉眉心,那动作与人类揉太阳穴一模一样,“算了,屁大点的事情,再要点人来就是了。”
    它垂下爪,目光看向门口。
    那里,胡胖子站在门边,“魖爷,千岁爷,人是不能再要了。”
    千岁蟾蜍的眼睛顿时瞪得和擂鼓一样大。
    “再要,主家那里要不开心了。”
    听到主家,蟾蜍的腮帮子瘪下去,像个被抢了零嘴的孩子。
    胡胖子指著仅剩的两个人。
    “剩下这两个小子,都是能干的,一个北坊的好手,一个东坊罗煞的亲侄子。”
    “要不让他们把水台包了?本就是屠夫出身,杀鱼宰禽,手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