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下马,拱手一揖:“多谢杨將军救命。”
近看更觉此人骇人。
杨大眼脸廓极深,颧骨高,双眼炯炯,目光一落,竟有种山岳一般的逼迫感。盔下露出的那截颈项如铜铸铁浇,鼻息粗重,却並不显粗鲁,倒像一头久经战阵的大兽,隨时能扑上来撕碎敌人。
“哪里来的……”
杨大眼看了两眼冬生,又看了看两人的衣袍,“两位去京城的学子。”
桓琰怔了怔:“杨將军果然目光如炬,在下在怀朔早听闻將军之名,以为双目大如车轮,今日一见,却是不如传闻那般。”
杨大眼哈哈一笑,捋著鬍鬚说道:
“若是两军旗鼓相对,杨某怒目圆睁,你们这些孩童怕已不敢直视,何须大如车轮?”
桓琰笑道:
“今日一见,將军果真有搏虎之力,不逊於那张翼德也。”
“你这小子倒是会言语,报上名来。”
杨大眼显然极为受用,他常自比於那豹头环眼的燕人张翼德。
“在下怀朔桓琰,这是在下的同伴,青州贾思勰。”
桓琰指著贾思勰说道。
“怀朔桓琰,是那个作了个什么文章,名动洛阳的小孩儿?我今日还真是走了运,隨手一救,竟救下了我大魏未来的文宗啊!”
杨大眼笑道。
事实上,杨大眼虽不识字,但如石勒一样,喜欢听別人念书。
有时候,倒是对那些读书人颇为敬仰。
不过此人性情不定,上一刻还与你言笑晏晏,下一秒说不定就要把你捆在草人上射箭。
“与杨將军之武功比起来,犹如萤火之於皓月。”
桓琰答道。
“少拍马屁。”
杨大眼摆摆手,却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动,“你们说是去读书?”
“是。”
桓琰坦然点头,“往四门学听讲。”
杨大眼“哦”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事,声腔略略往上一挑,“四门学,寒门庶人多去此处,可惜有规制在,你入不得那狗屁太学,国子学,实在可惜……”
他收了眼神,重新扫向官道,声音压低了一分:“你们是不是好奇,此地为何有那么多兵匪?”
“是。”
贾思勰忍不住接口,“朝廷既在洛阳,这里虽不是京畿,但也相差不远,怎么还容这些人横行?”
“朝廷现在盯著的是淮水、寿春、荆山。”
杨大眼转过脸,目光投向南方似有若无的天际,“对这些山沟里跑出来的丧家犬,朝廷有心,却无力去管。”
“那萧衍要借淮水淹寿春城,康绚已在浮山筑堤,朝中虽言淮水土软,不足为虑,可若是真淹了寿春,江淮一带必將落於岛夷之手。”
他说到这里,冷笑一声:“梁人会算水,我们也会算。朝廷下詔,调本將军去镇荆山,截他水脉。你们这条道,也是凑巧,我正在建州整飭军马。”
“原来如此。”
桓琰心头一震。
不过他旋即说道:
“淮河水量巨大,若是所筑浮山堰承受不住,上游之水越积越多,一旦堤溃,下游必將泛滥成灾,百姓必將遭难。不过这招確实狠辣,寿阳无论如何,皆是被淹之局……”
“寿阳若已是被淹之局,倘若此计成,我军当如何?”
杨大眼听得兴起,只是隨口打断了一句,而后便示意他接著说。
“將军可先引兵马退至八公山等高处,若是那浮山堰不决堤,弃守寿阳,先保军民,然后以魏昌为基,於八公山南北设两个大营,构建防线,若是时间来得及,完全可以在荆山峡一带开挖分流之河道,修建蓄洪区。此外,浮山堰,无需强攻,只需派精兵袭扰,使梁人增兵驻守,让浮山堰成为他们的一块食之可惜,弃之无味的鸡肋。”
“若是岛夷以战船从堰上游逆水北上,择高地以登,迂迴攻我八公山防线,又当如何?”
杨大眼完全被眼前这位学子勾起了兴趣,问道。
“自然是先在可登之处修建木柵、土堡,调派如杨公一般的善战之人,领骑兵巡驻荆山-浮山一线,若有梁军北渡,则以骑兵速击之。”
桓琰又补充了一段:
“贴著淮水再布下重重柵堡,山脚下设重营,切不可设於山腰,须知当年马謖守街亭之事。最后,於山上设石城,以作屯田之用,若是战事持久,不至补给不足,只需拖到水位下降,梁人自溃。”
杨大眼先是思索一番,隨后大笑道: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本以为那作怀朔序之人,不过是书读得多而已,想不到,你竟还有此等谋略。莫要去那狗屁四门学了,那都是给天下人看的,说什么寒门学府,你们这些寒门、庶子,就算入学,出来也就是做个小吏而已,不如跟著我,给你个行军从事噹噹,不必受那些世家冷眼好?”
桓琰拱手婉拒:
“人各有志,多谢救命之恩,来日草民必將去荆州拜访杨公!”
“你这娃娃好不识趣,不过我欣赏你,等兵回洛阳,倒是要给你引荐给我那些旧友,以后,就算不想做那些小吏,也能到开府中做个行军从事。”
杨大眼哈哈一笑,只得作罢,说道:
“你二人就隨我一同去洛阳吧。”
“那便叨扰將军了。”
桓琰郑重一揖。
“跟著军队走快一点。”
杨大眼不再多言,回首一招手,“把这些匪货绑好,留足人押送回建州,其余隨我南行。”
命令一出,铁骑又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有人翻下马,把匪徒一一捆缚,有人清点地上散乱的货物,又將惊魂未定的行脚商夫妇扶到路边安抚。
天边灰云压得更低,风却忽然止了。
杨大眼一拨马,长枪横在身侧,整队骑兵如一条铁蛇般缓缓向南滑去。桓琰与贾思勰赶忙跟上,冬生在铁蹄声中略显兴奋,不时甩甩鬃毛。
走出一段路,贾思勰才压低声音道:“刚刚真是……好险。”
“是好险。”
桓琰望著前方那一片铁甲背影,“洛阳也未必安生。”
世人只说怀朔艰险,但崔护、杨大眼却只说洛阳才是人之囚牢,待的时间长了,就会成冢中枯骨。
人无法同时拥有洛阳,和在洛阳的感受。
贾思勰頷首。
二人並肩,在铁骑队尾缓缓前行。
远处隱隱已有洛阳方向的光亮。
那是黄昏被城郭、楼阁折射出来的一点微光,如同压在云层下的一团火。
“看见没有?”
杨大眼忽然回头,抬手一指那一线光,“那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那里不比军中,我是看不惯里面那些公卿的傲气,你们读几年书,可莫要学那些世家惺惺作態。”
“是。”
桓琰拱手,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
山势渐平,白雾贴著地皮缓缓后退,前方视野像被人用手一把拨开。
洛阳,到了。
杨大眼率军进金墉城,交接文书。
临走前给桓、贾二人指了路。
“此处是洛阳城西长分沟,我往金墉城去,你二人一直往南走,到洛水再转而向东,到津阳门便可进,若是不怕远,可多走几步,从宣阳门入。”
桓琰只觉得如梦一般。
不是这遭经歷,而是这座城……
这是一座梦里才会有的庞大都城。
先入眼的不是城墙,而是一片铺展出去的灰黑。
那是人。车马如线,行旅如蚁,南北两股人流在大路上来回交错,声音鼎沸,像一锅烧滚的汤。
再往前看,才看到城。
外郭城墙不但高耸,而且长得惊人,从东到西一线横压,砖石砌得极整,女墙与马面在雾中起起伏伏,好像有人用墨在地平线上重重画了一道框。城墙脚下,壕沟已开得极宽,水不多,却黑沉沉躺在那里,把城根同凡俗隔开一线。壕外一排排榆槐树,树皮上磨出一道道亮纹,显然被人不知摸了多少年。
桓琰勒住冬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从阴山出来,看过怀朔那样,如风口上的柵栏,也在汾河边,见过那盆地里的晋阳。可与眼前这座城相比,却都不值一提了,眼前的这座洛阳城,就像是一头巨大的凶兽,此刻横臥在那里,虽被人修修补补,缝来缝去,却仍散发出威严之气。
这城不是守出来的,是攒出来的。
外郭之內,隱约还能看见更內一重城廓的轮廓,城廓之內,又有高出屋脊一截的楼观、塔影。城南远处有寺,有金瓦闪著暗光,城北有宫城角楼,檐角直插云里……这一切都被雾包著,却遮不住那股层层內收的气势,仿佛所有道路最终都要被卷进那一圈城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要去那里取决。
贾思勰把马缓缓併到他身侧,半晌才低声道:“齐地城多,却没有这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们那边,城是给一郡一州用的。”
他望著洛阳,声音里带著一点他自己没察觉的敬畏,“这城……是给天下用的。”
话说得轻,桓琰却听得心口微微一震。
城门下,往来车马如织。
城楼上,旗帜无风自猎,城头有人巡逻,甲片在雾光里一闪一闪。
二人並骑而行,冬生的蹄声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替他们敲门。
门还未入,他们已被这座城生生压住了呼吸。
既是震惊,也是某种隱隱的兴奋。
洛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