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在岳家浅水湾別墅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前缓缓停下,夕阳的余暉给门上的铜饰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平添几分沉重。佣人过来问了身份,无声地引我们入內。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庭院,步入主楼二层,凉爽的空气中混合著雪茄淡淡呛人的气息。
客厅极其宽敞,布置中西合璧,既有线条流畅的义大利真皮沙发,也有厚重沉稳的酸枝木太师椅和博古架。岳天华罕见地没有瘫在沙发上,而是有些侷促地坐在一旁,见到我们,飞快地递来一个复杂的眼神,混合著提醒、无奈和一丝歉意。
而客厅的主位,那张最能俯瞰整个海湾景色的单人沙发上,端坐著的正是岳祺善。他並未起身,指尖夹著一支即將燃尽的雪茄,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沉静地落在我们身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落地窗外是渐渐亮起的璀璨霓虹,却丝毫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思绪。
“爸,她们来了。”岳天华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收敛了许多。
“岳先生好。”我和萧铭玉收敛心神,齐声问候,微微躬身示意。
岳祺善微微頷首,將雪茄在菸灰缸边缘轻轻点了点,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来了?坐吧,到了这里不用拘束,就当是回家。”
我和萧铭玉依言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触感柔软的真皮沙发此刻却让人如坐针毡。岳祺善並未按铃叫佣人,而是叫岳天华给我们倒茶,两杯澄澈清亮的茶汤被推到我们面前,裊裊热气带著兰花香升起,稍稍缓解了空气中无形的紧绷。
“你们一直为了公司的事,奔波劳碌,辛苦你们了。”岳祺善的开场白出乎意料的温和,他像是拉家常般说道,目光在我们脸上缓缓扫过,带著关切,“说起来,你们帮了公司不少忙,我们这还是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聊聊。”
“岳先生言重了,”我谨慎地端起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我们只是做了分內之事,承蒙华少和您关照。”萧铭玉在一旁微微点头,姿態恭谨。
岳祺善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语气依旧隨意:“天华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但看人的眼光偶尔还是准的。他常在我面前夸讚你们,说你们年纪虽轻,但本事不凡,胆大心细。”他放下茶杯,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我们身上,实则锐利如鹰,“我也看出来了,凭你们这身『本事』,在香港这龙蛇混杂的地方,肯定能站稳脚跟。”
萧铭玉接过话,语气谦逊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仿佛柔中带刚:“岳先生您过奖了。我们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家传的皮毛,混口饭吃罢了,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香港藏龙臥虎,水深著呢,我们还在不断摸索学习,不敢妄自尊大。”
“谦虚了。”岳祺善笑了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若真只是混口饭吃的本事,也入不了这里的门。我看重的,正是你们这份不寻常的『眼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那你们对如今香港这异能圈子的现状,又有什么看法?我虽算是半个圈外人,但也感觉最近,很不太平,风浪一阵接一阵。”
我知道这是他的试探,也是我表达的机会。我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目光迎上他,儘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不激进,带著一种晚辈请教长辈的姿態:“岳先生,恕我直言,眼前的乱象,漩涡中心恐怕並非圈內自身的纷爭。外部势力的渗透和野心,一直存在。他们视香港为一块肥美的肉,把我们等身负异术之人皆为可操控的棋子,其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寻常的江湖爭斗或是商场上的利益爭夺。”
我观察著岳祺善的表情,他面色沉静,眼神专注,並未出言打断,仿佛在认真倾听。我便继续往下说,语气加重了几分:“他们行事毫无底线,利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其野心,恐怕早已超越了攫取財富那么简单;更深层的,是想潜移默化地扭曲我们下一代的价值认知,从根基上侵蚀、动摇我们歷代的传承与根基。岳先生,我总有一种感觉,这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背后牵扯的,是文化根脉的存续与认同。若我等此时仍只计较眼前门户私利,恐怕將来风气渐变,人心离散,再想凝聚就难了。有句话说大厦將倾,无人能独善其身。”
我將“民族大义”和“家国安危”点了出来,希望能触动他作为华人商业巨擗、扎根於这片土地的那根心弦。
客厅內一时间静默下来,只有昂贵的落地钟秒针走过的细微滴答声。岳祺善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手指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垂视著茶几上裊裊婷婷的茶烟,半晌没有说话。那沉默极具压迫感,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良久,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种魂』……你们对这个邪术,究竟了解多少?”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竭力维持著镇定,游艇上的亲身经歷绝口不能提,只將线索引向已暴露和可解释的信息渠道:“我们了解实在有限,知之甚少。只是之前听华少提起,说是郑星炫的手下爆出了这个诡异的词,我想是一种傀儡邪术。我自己……早年间也曾听闻过一些类似『鬼上身』、『借尸还魂』的民间传说和志怪杂谈,想来原理或有几分相通,大抵都是以魂魄侵占宿主人神。只是这『种魂』之术,听其名便觉更为霸道歹毒,恐怕並非简单的临时附体扰神,而是旨在彻底地、永久地取代原主,鹊巢鳩占。”
岳祺善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那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著无尽的风云。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中带著一丝罕见的疲惫和复杂的情绪,仿佛一下卸去了些许商界巨子的光环,露出了几分真实:“你们年纪轻轻,能看到这一层,很不简单。说得不错,这確实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峻而务实,属於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再次浮现:“不瞒你们说,蔡家,与我岳家,是多年的生意伙伴,关係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微微停顿,指尖摩挲著雪茄盒光滑的表面,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更重的分量,“但生意归生意,合作归合作,若有人想藉此东风,暗度陈仓,甚至妄图吞掉我岳家几代人打下的根基,那我岳祺善,也绝不是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之人!”
他这话说得很隱晦,但我们心如明镜,立刻明白,蔡家就是他面向普通世界的白道合作者之一,而蔡文捷的异常变化,或者暗中有所动作,可能已经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