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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归乡的忐忑
    萧铭玉的身体几乎是瘫躺在木板床上,一动不动,她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路强撑的意志在抵达这临时避风港后终於鬆懈,代价是肩胛处伤口渗出了鲜血。失血后的虚脱感让她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细微的颤音。
    “別动,我先处理伤口。”我压下自己几乎要沸腾的疲惫,从背包处翻出所剩无几的消毒药粉和一卷乾净纱布。伤口边缘已被汗水和奔波浸得发白肿胀,幸而未现溃烂恶化的跡象。我动作儘可能放轻,清理、撒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让她咬紧了下唇,纤长的手指无意地攥紧了粗糙的床单,脸色透著一股瓷器般的脆弱。
    “必须儘快兑换港幣,吃饭,换身行头。”我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客房,一床一桌一椅,再无他物,“我们这副模样太扎眼,这里是沿海地区,不能久留,迟早会暴露。”
    萧铭玉虚弱地点了下头,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著一丝锐利的审视:“嗯…这里,离你老家多远?”
    她的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强装的镇定。心底被牵扯了一下,泛起一阵心慌意乱。我何尝不想回家?我压著翻滚的情绪说:“开车大概四五个小时。但现在绝不能回去,”我声音乾涩,“我们不能回去……回去,只会把灾祸带给家人。”
    “我不是说去你家,”她轻声纠正,语气里带著一种探究,“我只是想弄清楚…我们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恍然,立刻调出脑中地图:“这里是惠阳靠海的一个镇子,挨著大亚湾,再过去就是香港和深圳。”
    “大亚湾…”她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那这里的渔民,是不是也有路子…直接过去?”她意指偷渡香港。
    “对。”我点头,心领神会,“我想办法打听。”
    短暂的沉默降临,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木质楼梯传来吱呀作响的脚步声,停在我们门口。隨即是轻轻的叩门声,伴著老板娘那口音浓重的客家话:“妹崽,粥来了。”
    我立刻起身,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拉开房门。老板娘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瘦肉粥和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站在门外,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我內心的沉闷。她走进来,將碗筷放在桌子上。
    “多谢老板娘,太麻烦你了。”我连忙接过,將一张十元港幣递过去,“谢谢你的一片心意,不知够不够粥钱?”
    老板娘倒是爽快,接过纸幣捏了捏,脸上绽开一丝笑意:“够啦够啦,不用客气。”她將钱收好,又道:“兑港纸的事,等我老公回来再帮你们问下,他帮人搞装修,中午就回来。”
    “好,那就等他回来再说。麻烦您。多谢!”我再次道谢。
    老板娘摆摆手说不客气,转身下楼去了。关上门,我扶起萧铭玉,將粥碗递到她手里。她小口啜著温热的粥水,忽然低声说:“她怎么不疑心我们的港幣是假的?”
    我笑了笑:“可能她拿去找人验过了你的那个手錶,或者…她选择信我们一次。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碗热粥下肚,萧铭玉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血色。她放下碗,轻声感嘆:“还是有钱好。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疲惫再次袭来,我们和衣瘫倒在床上。天气闷热,她却浑然不觉似的,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將我的一条手臂拉过去枕在头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她刚才问起家乡距离时,我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六月了,袁芫该放暑假了。我消失的这一年,她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硬生生按了回去。此刻,萧铭玉全身心地依赖著我,將我视为唯一的依靠,我绝不能现在在她面前透露半分这些事,只能將万千思绪死死压在心底。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门外是老板娘的声音:“细妹,我老公返来了,你下来同他讲啦?”
    我轻轻抽回发麻的手臂,示意萧铭玉继续休息,独自起身下楼。
    楼下,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著沾满白色涂料的旧工装裤,脸上刻著常年户外劳作的风霜痕跡,一双眼睛看人时带著小镇居民特有的审慎打量。
    “这个是我老公,阿忠。”老板娘介绍道。
    “忠哥。”我点头打招呼。
    阿忠上下扫了我一眼,没什么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听我老婆讲,你们想兑港纸?”
    “对,忠哥,”我儘量让语气显得诚恳却不卑微,“我们遇到些麻烦,证件同人民幣都没了,只剩点港纸应急。想兑些解决食宿和路费。”
    阿忠从裤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菸,叼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港纸呢,这里不比深圳、广州,兑起来麻烦。匯率也不比银行,要低一点。”
    我立刻表示理解:“这个呢我明白,匯率合理就得,主要系应急。忠哥有门路吗?”
    他吐出几个烟圈,眯著眼打量我:“门路系有,但要看数额。你们有多少?打算兑多少?”
    我心中快速盘算,我们身上的港幣还有上万块,但绝不能露底。“大概…兑一千蚊左右。”我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数目。
    阿忠点点头:“一千…都算可以。我认识个老板,做海鲜批发生意,有时会收港纸。我帮你问下。”
    “太好了,多谢忠哥!”我连忙道谢,心中稍定,至少看到了希望。
    阿忠摆摆手,又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你们是学生?遭人抢劫了?怎么还会有港纸?”话里带著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顺著他的话,半真半假地解释:“是,过来探亲,出来玩遇到意外,东西都丟了。我妹游泳还受了点伤。所以休息一下明天再回去。”
    这时,老板娘在一旁递过那张十元港幣,插话道:“问那么多干什么?看看这张是不是真的先啦!”
    阿忠接过纸幣,用手指弹了弹,对著光线看了看水印,便递迴给她:“是真的。”他没再追问,只是叮嘱了一句:“这里比较乱,没什么事別到处跑。”说完,他拿起前台电话,用客家话通话,居然明显提出要对方给他分一份回扣。他显然没太避讳我,或许以为我听不懂。
    片刻后,他抬头对我说:“问到了,一比一,换不换?我叫他带现金过来。”
    一比一?这比黑市匯率低太多了!但我面上不动声色,眼下没有更多选择。“好,麻烦忠哥。”我点头应下。
    回到房间,关上门。萧铭玉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回答道:“谈好了,一比一,换一千,他叫人送现金过来。”
    “一比一?这么黑?”她竖起眉头。
    我无奈地笑了笑,没提回扣的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能换到就好。”
    最终,我们用一千港幣换回了等额的人民幣。付清房费要回手錶后,我们立刻出门,找了家小餐馆吃了顿踏实饭,又买了些不起眼的当地衣物换上,顺便將这座陌生小镇的街巷布局默默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