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岳天华进入假期,他几乎每日都满怀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同外出游玩。无论是观赏演唱会、逛庙会、游览维多利亚港,还是遍尝港岛各地的美食佳肴,他的盛情难却,几乎让我们有些招架不住。岳天华似乎真的把我们当作初来乍到、需要照顾的朋友,但这份过於殷勤的接触,让我和萧铭玉心中不免生疑,不確定这份热情背后是否隱藏著其他动机,是否是受其父岳祺善的指示,或是他的试探与安排。
频繁的外出活动无疑增加了我们暴露身份的风险,让我们感到疲惫不堪。岳天华也察觉到我们对於这些奢华享乐並不十分在意。
直到腊月二十八,林婉蓉向他们发出了电话邀请。
“这偌大的宅子平时就只有我和几个佣人,过年时他们也要回家团圆,到时候就更显冷清了。”林婉蓉的语气温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们若不嫌弃,不如搬来我这里一起准备年货过年吧?这样也显得热闹些。”
这个邀请对我们来说正中下怀,既能顺理成章地拒绝岳天华的大部分邀约,又能在相对私密且安全的环境中度过春节,无疑是当前最佳的选择。我和萧铭玉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搬入林宅侧翼的客房后,气氛果然变得不同以往。虽然宅邸依旧空旷,但多了我们两人的身影,以及一起採购年货、张贴对联、悬掛彩灯、整理家居的忙碌身影,竟然真的驱散了几分冷清,透出几分节日的温馨。
林婉蓉显得格外开心,亲自指挥佣人准备各种精致的糕点和美味菜餚,偶尔还会与萧铭玉低声討论红包的金额、花盆的摆放位置等细节,脸上洋溢著更多真实的笑容。我则负责一些需要攀爬或搬运的体力活,按照她们的要求摆放家具。我们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温馨的共度难关的氛围,暂时將外界的追捕、阴谋和危险都隔绝在了这扇高大的別墅铁门之外。
年三十的傍晚,佣人们都已回家,偌大的宅邸真正只剩下我们三人。林婉蓉与萧铭玉精心准备了一桌丰盛至极的年夜饭,几乎將这张长长的餐桌堆得满满当当。林姐开启了一瓶看似价值连城的红酒,为每人斟上。
“谢谢你们,愿意陪我过年。”她举杯致意,笑容温婉如春,但眼底深处仍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在杯盏交错之间,气氛还算轻鬆愉悦。隨后,我们一同观看香港tvb电视台的贺年节目,林婉蓉分享了一些香港过年的有趣习俗,萧铭玉也巧妙地將一些內地风俗融入对话之中。然而,隨著夜色渐深,又一瓶红酒见底,林婉蓉的话语逐渐减少。
林婉蓉的目光不时飘向客厅中静静摆放的电话,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下去,仿佛那电话机承载著她所有的期盼与失落。
终於,当她再次將视线投向那台电话机时,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透露出內心的挣扎与哀伤。
“他们还是觉得我丟尽了林家的脸面……”她的声音轻柔而带著醉意,鼻音浓重,显然是在强忍著泪水,“还是怨我任性妄为,连累家族蒙羞……现在过年,加拿大那边还是白天,却也没有一个人给我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林婉蓉努力想要维持住自己的体面,但酒精的作用和长期积压的委屈终於摧毁了她的防线。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很快便泣不成声,倾诉著不被理解的痛苦,以及在这富丽堂皇的宅邸中感受到的冷清与孤独。
萧铭玉见状,立刻上前轻轻拥抱住她,柔声安慰著,並小心翼翼地扶起几乎要瘫软在沙发上的林婉蓉:“林姐,你喝多了,我扶你回房休息一会儿吧。”
林婉蓉没有拒绝,她依靠著萧铭玉,脚步踉蹌地离开了客厅。
我独自留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巨大客厅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林婉蓉的眼泪和哭泣声似乎还在空气中迴荡,与我內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情绪產生了剧烈的共鸣。
我拿起一瓶新开的红酒,没有再倒进杯子,而是直接拎著,沉默地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
冰冷的夜风瞬间吹散了我些许的酒意,但却吹不散我心头的沉重与压抑。我靠在冰凉的石栏上,凝视著山下璀璨却显得格外陌生的香港夜景。
团圆夜,而我却是一个通缉犯。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镣銬,紧紧锁住了我的所有思绪。我想念家中此刻必定温馨热闹的团圆饭,想念父母严肃而关爱的容顏,弟弟妹妹的欢声笑语,想念袁芫那责怪我笨却充满爱的笑脸,想念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慈爱目光。我也想念吴林和尤明阳通过传音法阵传来的关心与问候,但面对所有来自同学及老师的关切询问,我都只能狠下心来一一忽略,生怕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就会给我和萧铭玉带来灭顶之灾。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我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泪水伴隨著酒液不断滴落,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些我曾通过“入梦”窥探到的、属於他人的沉重负面情绪,此刻仿佛因为我自身心灵防线的鬆动而决堤,疯狂地在我眼前重现:林姐在这华美囚笼中日復一日的无声吶喊与落泪;伊藤健次那份被利用、最终被拋弃,尸骨无存,不能魂归故乡的彻底绝望;就连桥下次郎的崩溃与绝望,也深深触动著我……
这些本不该由我承受的痛苦,此刻却以无比真实且残酷的姿態,狠狠碾压著我的神经。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我一人肩头,让我產生错觉一切的不幸皆因我而起,都是我的过错。
“结束吧……我真的太累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在呼啸的寒风中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就此终结,所有的纷扰、责任与痛苦,便都再与我无关!
我最后绝望的看一眼这片不属於我的璀璨万家灯火,心中默默道別:再见了,这不属於我的世界,此刻,我只想寻一处安静地方,让心灵得以片刻安寧。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围栏前倾去,手中的酒瓶先一步坠落,落地后四分五裂。紧接著,失重感將我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下坠的这千钧一髮之际,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如电流般瞬间贯穿我的全身,迅速接管了我身体的控制权。我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以一种超越常人的柔韧与协调性,猛地扭转身形。足尖在下坠触地前精准地轻踩花池边缘,然后瞬间发力弹开,便被巧妙地缓衝成横飞之势。隨后,我如同滚动的木头般,在別墅侧院的柔软草坪上连续翻滚。
我立刻趴跪在地,剧烈地喘息著,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那股冰冷的气息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所有的负面情绪也在瞬间消失无踪。我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归,巨大的后怕与虚脱感如潮水般將我淹没。我瘫坐在草地上,抬头望著那高高的天台边缘,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恐惧。
我在心中颤抖而虚弱地呼唤:“智……智子姨?”
智子姨的声音在脑中颤抖而疲惫地响起,带著一丝责备与无尽的担忧:“主……上,你嚇死我啦!我也是第一次接管你的身体呀,差点就出大事了!”
我晕头转向,满心愧疚地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一时没控制住自己。”
智子姨仍然后怕得声音颤抖:“你跟著萧铭玉回去休息吧!等睡醒了再说!”
我瘫坐在冰冷的草地上,意识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残云,涣散而惊悸不定。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从大门方向风风火火地传来,还夹杂著萧铭玉又急又气的呼喊:“宇青!章宇青!你跑哪去了?!刚才什么声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水泥地面一摊暗红像血的葡萄酒,及摔得四分五裂的酒瓶碎片,以及坐在碎片不远处、失魂落魄、浑身还散发著酒气的我。
萧铭玉几步衝到我的面前,借著別墅庭院灯昏暗的光线,她看清了我苍白的脸、被冷汗浸湿的头髮、以及还残留著恐惧和空洞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