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小镇上的男丁都已抄起傢伙出门,跟隨王义等人一起四处巡逻,气势如虹。
火把映得街巷通明,人人抖擞精神,若此时再有水匪敢来作祟,无异於自投罗网。
王义走在灯火通明的土路上,对薛蟠笑道:“依我看,那匪首见大势已去,现下应当已逃回西山,拿上家当,准备溜之大吉了。”
薛蟠点头应道:“那群贼人,此刻已经拿到了我薛家的两万五千两现银,若是发觉拿我不下,他们索性逃往他地,那些银两也足够他们瀟洒尽兴一阵子了。
“不过刻下还有五千两赎回我的现银,正放在姑苏城的如归客栈,不知道那群贼人现下拿到手没有。”
王义道:“这群水匪想来是分头行动。”
王义跟著分析道:“他们今夜原本只打算仅派一批人去姑苏拿银子,却不料去姑苏那批人才走不久,西山这边突然得知兄弟你已脱险,气急败坏,又另生毒计,想绑了封氏再行勒索,故而深夜奔袭至潭东镇。
“不过这群贼人没早早便绑了封氏再敲诈你一笔,可见他们对兄弟你给的银子数量甚是满意,不愿再横生枝节。
“而现下那批去往姑苏的水匪,想来尚未回到西山,我等不如在从姑苏回到西山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他们一手,好夺回那五千两银子?”
薛蟠点头道:“只是不知他们会从哪条路回来?”
王义笑道:“行军打仗,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咱们先勘舆图,再观星象,自能窥见端倪。”
接著带领几名核心部將,来到封家庄院正堂上,点起明烛,摊开舆图,细细参详。
一番商议之后,王义等人最终认定一条乡间小道最有可能是水匪归途。
当下便收拾武器装备,动身出发。
薛蟠虽是手臂受伤,但安慰了封氏几句后,也执意跟隨队伍出发。
毕竟这五千两银子是他薛家的,他自当亲力亲为,岂能袖手旁观。
不多时,一行人已来到水匪极有可能经过的那条乡间小道。
只见这条小道甚是平坦,两边视野开阔,树丛灌木较少,若是在白天,根本无处可藏。
不过此时正是深夜,王义等人仍是找到一处稀疏小树林,趁著夜色掩护,在树后持弩蹲伏。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王义举头凝目,夜观星象,找到北斗七星勺柄,再次確认方位。
接著又观察月亮,只见月色暗淡,月晕明显,王义便对薛蟠说道:“接下来很可能降雨,水匪当中若有能识得天象者,或许会加快行程。我们得打起精神来,他们应当就快来了。”
薛蟠听了,心下暗暗佩服,原来夜观天象,还有这么多学问。
果不其然,眾人蹲伏未久,薛蟠便第一个听见远方传来人的脚步声,还有牲畜那沉重的蹄声。
薛蟠有意显一显自己的听力,向王义笑道:“大哥,水匪来了。”
王义放眼向前方望去,果见前方隱隱约约有人影攒动,不由得不服,赞道:“兄弟如此耳聪目明,若是投身戎马,定能有一番作为!”
接著那人影牲影渐渐清晰,只见大约有十人和一辆骡车,脚步匆忙杂乱而来。
王义下令让全体戒备,十人用弩机瞄准,其余人抽出刀来,打算將这十人生擒。
不多时,那支队伍走到树林附近,王义薛蟠等人一拥而出,將他们嚇了个半死。
这群水匪只是奉命来拿银子的,並无多大战力,也没有抵抗的勇气,立刻束手就缚。
薛蟠一番查寻,仍是没有发现匪首。
不过好歹也夺回了那五千两银子,减少了损失。
隨后一番现场拷问,问出匪首只是在西山静候他们运银回寨,並无其他讯息。
王义与薛蟠听了直摇头,这伙子水匪消息比自己这边还滯后啊,只能押回去先,明日里交给官府处置了。
接著一行人又回到潭东镇。
一到镇上,便见封家人热情洋溢地迎接,封氏更是对薛蟠额外殷勤,不避男女之嫌,拉著薛蟠的手,眼含泪光与思念之色,想与他秉烛夜谈,了解甄英莲的一切,毕竟母女二人有五年多没见了。
王义见了,对薛蟠坏笑不语,心想著这小子说不定真能把她母女二人都拿下。
薛蟠却之不恭,也只好先消受了。
一行人隨她们进了封家庄院,决定后半夜便在这里休息,第二天上午再启程,去往姑苏,与母亲妹妹相见。
而薛蟠则是被封氏引入她的上房,封氏吩咐两个粗使丫鬟奉茶递水,这番热情款待,薛蟠自是难以推却,只好找了张椅子坐下,与封氏將甄英莲这些年的境况备细说来。
封氏全神贯注地听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激动不已、感慨万千,心想失散多年的女儿终於有机会得见,不由得浑身发抖,有时甚至语无伦次。
於是两人竟聊了整整一夜。
不觉东方既白。
…………
五月十七,卯正时分(早上六点左右)。
荣国府,林黛玉住处。
林黛玉从床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双目噙泪。
残梦迅速消散,梦中她遇见了自己的母亲贾敏,想起了往日种种,往日母亲对自己的点点滴滴,对自己的无微不至,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要自己心存良善,温润待人……母爱的温暖与深沉让她不能忘怀,难以自持,以至於在梦中哭了,醒来后那些画面仍是縈绕心头,眶中含泪。
林黛玉坐了起来,又逐渐回忆起梦到的薛蟠前一天的经歷。
她记起薛蟠在深夜被水匪押下山的惊险,又想起那披甲持弩机、配剑而立的俊俏少年柳湘莲。
林黛玉往日里少见外男,只当贾宝玉便是男子当中顶尖俊俏的人物,谁知一个小小兵卫柳湘莲,竟较宝玉更添几分英气,真真令人意外。
她想起那深夜埋伏击杀水匪,看到一个个水匪惨叫倒地的画面,林黛玉虽然知道这是薛蟠的经歷,但仍是於心不忍、大动惻隱之心,不觉又是泪流,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同时死亡。
接著下山后又遇见王子腾的三个儿子,林黛玉细细回忆,发现这三人都面带杀戮之气,威风凛凛,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显然是军中久待的缘故。
不过有这么三个孔武有力的表哥来救薛蟠,他应当感到很自豪吧。
再想想自己,林家人丁稀疏,亲戚间也少有来往,皆因父亲林如海想要做个孤臣。
接著黑夜行舟,薛蟠提出仍坚持去寻找香菱母亲一事,这让林黛玉对他好感大增。
毕竟母女之情,难以割捨,五年不见,思念犹甚。
接著薛蟠展现了自己远超常人的目力与听力,每每先人一筹,判断出前方局势、有无敌人。
林黛玉心想,若是我也如他一般,刻苦修练那九阳真经,是不是也会如他那样,有那么惊人的目力听力呢?
她想到自己最近每天读书练字玩耍閒聊之余,也会在房中修练近一个时辰的九阳真经。
自己的听力目力,还有体力,注意力等等,都有所增强。
自己的那些不足之症,也渐渐地减缓了许多,也因此,紫鹃雪雁虽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但看到自己渐渐好转,亦是欣喜,不再怀疑自己那些奇怪的动作会对身体带来什么危害。
看来这门武功,不仅是能增强內力,还能增强自己各方面的身体素质,实是一门神功。
怪不得薛蟠偶尔会称它为“九阳神功”,想来如此。
林黛玉忽然想到自己父亲林如海,若是爹爹也练练这门九阳真经,会不会对他的病症,有所助益呢?
忽的又想到,王义对薛蟠说过“若是这次將你成功救出,一定要好好厚谢她们家。”
这么说,薛蟠若是上京,经过扬州,则会去爹爹府上拜访,以谢自己此番相救之恩?
不过爹爹平生最恨奸商,而他薛家恰是豪商巨贾,他本人更是金陵一霸,恶名想来也早早远扬至爹爹耳中。
爹爹对於薛家,怕是会拒而不见,那么薛蟠的一番好意,则会付之东流。
转念一想,自己先去信一封,將此事细细告诉了爹爹,爹爹或许便会见他一面。
想著想著,不知怎的,脑海中又忽然浮现封氏与薛蟠彻夜长谈的画面。
封氏那急切问女儿境况的模样,那舐犊之情油然而现,让林黛玉出现幻觉,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想到了母亲,不由得又是新泪渐生,潸潸流下。
屋內的紫鹃见姑娘坐在床上闭目深思,本觉得她只是还未睡醒,坐著发一会儿呆,但看到她忽然泪落不止,连忙起身拿了纸巾,递给林姑娘。
林黛玉睁开眼睛,接过纸巾,道了声谢,方才起身更衣梳洗。
之后先去向贾母请安,回来后便令紫鹃研墨,雪雁铺纸。
自己隨即挑选了一支上好的玉竹紫毫笔,提笔沾墨,挥墨於纸,写下对爹爹的殷切思念,还有自己於梦中梦到薛蟠经歷一事,当然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未能尽述。
信中她恳请爹爹,日后薛蟠若造访林府,看在他不辞辛劳、为甄英莲母女团聚奔走的份上,赐见一面。
纵使薛家是豪商巨贾,也不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商贾之中亦有良善之辈,如薛蟠者。
接著又写道,自己实是不知为何能梦到薛蟠经歷,期望爹爹寻得高人相助,解惑释疑。
不过內心里,却是不希望丧失这种能力,她对於能体验另一个人的人生经歷,大感兴趣,而且还能从中学到许多东西,比如九阳真经,还有男子间的为人处事、谈吐等等。
这使得林黛玉的心胸比之前更为宽阔,没那般爱斤斤计较了,对於荣府中一些看不惯的人和事,也没那么爱著恼了。
…………
洋洋洒洒,挥毫泼墨,万余字的书信写完,林黛玉搁下紫毫,缓缓舒了口气。
接著换上一身便於活动的衣衫,在这初夏时节,於室內地上打坐,运气练功。
还未有一刻,便又第一个听到门后不远处的脚步声。
林黛玉双耳微动,注意脚步节奏,听出了是贾宝玉的橐橐靴声,便向雪雁道:“雪雁,去给宝二爷开门吧。”
雪雁一脸懵逼,姑娘怎么知道宝二爷来了,这不是还没有敲门声吗?
接著只听得一阵轻轻有礼的叩门声,同时一声男子呼唤:“妹妹可醒了?今日儿天气正好,听说寧府里会芳园里,花开正盛,有牡丹、芍药、蔷薇、丁香、海棠、月季石榴、琼花、流苏、鳶尾、辛夷、樱花等,还有从南方运来的杜鹃、山茶、紫藤、蒲桃等,可谓是万紫千红,观之不尽,妹妹何不与姐妹们一起去赏玩赏玩呢?”
林黛玉闻言,起身將书案上的书信收好,应了声“好”,便唤雪雁去开了门,紫鹃则是去泡茶待客。
贾宝玉兴致正浓地走了进来,见到林黛玉竟是一身短装,初夏气温升高,练完九阳真经后的她全身微汗涔涔,浅绿的轻纱笼罩下,雪白的臂膀与小腿隱隱若现,別有一番清雅风韵,不由得心神一盪,愣在当地好一会儿。
林黛玉见他呆看著自己,有些嗔怒道:“宝二爷这般盯著我瞧做什么呢?还请宝二爷先出去片刻,我换套衣裳,便与姐妹们同去寧府赏花。”
她寄居荣国府这么久,其实还未去过寧国府,心中也暗自好奇那里的景致。
贾宝玉听了林妹妹之言,方觉失礼,忙不迭告罪,转身退出房外。
林黛玉於是精心打扮,换上一身清雅淡彩、透气轻软的衣物,既合初夏时节,又显她四代侯门闺秀的风范。
只见林黛玉上身外衣穿一件月白纱质褙子,领口、袖口用极细的青碧色丝线绣一圈兰草纹,不显单调。
褙子长度及膝,下摆微微散开,走路时隨风轻扬,更衬她身形纤瘦,自带一股“弱柳扶风”的姿態。
中衣內搭一件玉色素綾小袄,並无过多装饰,仅在衣襟处绣一朵极小的白蔷薇,领口用浅粉色綾条滚边,添一丝柔和,中和月白的清冷。
袖口收紧,用同色綾带系成小巧的蝴蝶结,避免宽大袖口勾住花枝。
腰间系一条青碧色丝絛。
下身穿一条浅碧色马面裙,裙摆略窄,便於在花丛中穿梭,裙门处用青丝线绣莲子纹,绣纹仅占裙门三分之一,其余部分为素色,避免繁复压身。
裙摆用料轻薄,行走时不拖沓,风吹过裙摆微动,与褙子的飘逸呼应,宛如“碧纱映月,竹影扶风”。
脚上选一双青缎绣兰草软底鞋,鞋底极薄,鞋头绣一朵白色茉莉,鞋面不镶珠玉,仅用青线缝出简单的云纹。
纤纤玉足上套上一双玉色素綾袜,袜口用浅粉色丝线绣一圈细小花边,露出纤细的脚踝,既贴合初夏的清爽,也显娇柔。
再梳一个少女常留的垂鬟分髾髻,更显温婉,將长发分作两缕,在耳后挽成两个小巧的髮髻,余下少量髮丝垂在颈侧,风一吹轻轻飘动,添几分灵动。
髮髻不刻意盘得紧实,略带鬆散感,贴合她仍略带病弱的状態,也显自然。
髮髻上再簪一支羊脂玉兰草簪,玉质温润,兰草造型简洁,与外衣绣纹呼应,簪头打磨光滑,不镶宝石,仅在兰叶末端嵌一颗极小的珍珠。
髮髻左右各插一支银质小釵,釵头是小巧的白梅造型,釵尾垂两根极细的银链,链端掛著米粒大的蓝宝石,走动时轻轻晃动,添一丝灵动,却不喧譁。
手中拿著一把素白緙丝团扇,扇面上用淡墨画了几株兰草,旁题一行小字,乃是林黛玉自己的笔跡“兰生空谷,无人自芳”,扇柄是细竹製,系一条浅粉色流苏,流苏末端掛一颗小珍珠。
既可用这柄扇子轻扇纳凉,又可在赏花时遮挡阳光,也符合她“文人闺秀”的身份。
再在袖中藏一方月白綾帕,帕角绣一朵白梅,帕子边缘用青线锁边,简洁却精致。
面上则是不施厚重粉黛,仅用少量珍珠粉轻扑面颊,衬出她本就雪白的肤色,但唇上点一抹浅桃色胭脂,显得极淡,似有若无,观之可亲。
再画两道远山眉,这眉纤细修长,顏色浅淡,如远山含黛,不似浓眉般英气,贴合她“眉尖若蹙”的神態,自带一股淡淡的忧愁感。
双眸不画眼线,仅用指尖蘸一点浅褐色石粉轻扫眼尾,让眼神更柔和,衬得眼眸如水般清澈,却藏著淡淡的疏离。
这一番细细打扮下来,给人以清雅绝尘之感,宛如小仙姝临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