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二楼,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闹。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房门都敞开著。
打扫卫生的大姐正拎著拖把从一间屋里出来,看见陈山河,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山河走到203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苏清漪正坐在桌子旁,整理著自己的行李。
听见门响,苏清漪抬起头,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没想到吧,我比你要先回来的。”
陈山河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著她,那笑容让他心里那团阴霾散了一点。
“看样子你考得不错?”
“也不能说不错。”
苏清漪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只能说挺顺利的。你呢?考得怎么样?”
“也挺顺利的。”
陈山河学著苏清漪的口吻说道。
苏清漪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討厌!”
她嗔了一句,拎起行李袋掂了掂,“快收拾吧,然后一起去退房,回和平乡。”
陈山河没动。
他看了苏清漪一眼,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身体向后一仰,靠在墙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那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更多的是心里的。
苏清漪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山河抬起头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他將刘云清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清漪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惋惜。
“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儿,属实是有些可惜了。”
可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这好像跟你也没太大关係吧。”
陈山河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如果我不知道还好,这下知道了,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
他垂下眼睛,看著地上斑驳的光影。
“而且刘云清家里有些特殊。他之所以这样,估计也是家里给的压力太大了。他娘病著,弟弟妹妹还小,全家就指望著他考上大学出人头地。这种压力,压在身上,谁也受不了。加上这一次考到一半昏了过去,打击更是不小。我真怕他……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低垂的眉眼,索性在床边坐下,离他不远不近,语气温柔地安慰道:“你也別太担心了,不是已经被送到县医院去了吗?公社的领导,还有他的表妹,都已经过去了。”
她侧过头看著陈山河的侧脸,目光柔软得像春天吹过乡村的风。
“而且你不是也说了?他晕倒的时候距离交卷还有半个小时。试卷不可能一个字不写吧?以他的底子,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陈山河听了,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愿如此吧。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明天去县医院看看他,然后再回和平乡。你要是想走,也不用顾及我。现在下去,应该还来得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儘量放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话音刚落,苏清漪就放下了手里的行李袋。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好!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我陪著你,明天和你一起,去县医院看看云清。”
陈山河愣住了,扭头看著苏清漪,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
这不像是苏清漪的行事作风。
她这个人,向来理性,向来把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主动留下来陪他的事,不像她会做的。
“你不走?”
苏清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这段时间要是没有你,我肯定考不上大学。而现在我就算是考不上京城的大学,也能考上一所不错的本科院校,这都是你的功劳。”
苏清漪的眼睛亮亮的,让人不敢直视,“这个时候,我要是把你自己丟下,一个人回和平乡,別人还以为我们俩闹矛盾了呢。”
陈山河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可紧接著,他又想起了什么,不过就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这不是正好吗?我们本来就是合约结婚。现在让大家以为我们闹矛盾了,以后等我们高考成绩出来,考上大学,给我们离婚的时候,也算是打预防针了。省得大家议论纷纷。”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清漪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和刚才的陈山河一样,看著地上那道从窗户透进来的光。
其实她心里早就明白,即便自己分数够了,政审那一关也不好过。
而政审之中,有一项是婚姻状况的审核。
国家虽然没有明確规定已婚妇女无法通过政审,但这几乎是默认的规则。
未婚虽然不是锦上添花,但要是在这方面输了一筹,本就十分严苛的政审,就几乎更加没戏了。
所以她当初在自己考场遇见崔玉杰的时候,也有些惊讶。
如果崔玉杰想上大学,想通过政审,他这个年纪,多半是要选择和林晓燕离婚的。
她听人说过,很多夫妻为了考学,私底下都会先办个“假离婚”,等通过政审再复合。
这样就能规避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没准儿崔玉杰和林晓燕就是这种。
可对苏清漪和陈山河来说呢?
他们当初结婚,没有半点儿的感情基础,完全是各取所需。
合约结婚,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即便说后面经歷了种种,两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可那点情分,能到什么地步?
能到离婚再复合、变成真夫妻的地步吗?
苏清漪心里没底。
她不知道陈山河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每次想到“各奔前程”这四个字,心里就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
陈山河也是一样。
他看著苏清漪沉默的样子,看著她脸上那抹淡下去的笑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屋子里就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呼啸的声响,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能听见两个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看著她低垂的眼眸,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衣角。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有些话,是时候该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