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用脚尖儿踢飞一块路上的石子儿,嘟囔道:“当然是命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是……”
“可是什么?”
“我……”
“你想说可是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怎么收回啊?”
“是,现在真的是骑虎难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清漪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样了,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帮你摆脱现在的困境。但是,你能按照我说的去办吗?”
“你有办法?”
陈山河听到苏清漪说有办法帮自己,眼睛瞬间一亮。
“那你得答应我以后绝不再想著投机取巧,並且什么事都要先和我商量。”
“那你的意思是……可以不离婚了?”
陈山河算是听出了苏清漪的弦外之音。
“那得看你的表现。”
“你说!你说!只要能顺利渡过这一关,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看著陈山河一脸激动的样子,苏清漪心里也鬆了口气。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把你整理的那三本笔记,全部捐出去,说是以你个人的名义,捐给公社,供社员和知青学习使用。”
“捐出去?”
陈山河脸上的笑意,像是被擀麵杖碾过一样,瞬间僵住,“你的意思是……白给?”
“也可以这么理解。”
陈山河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不是!你没开玩笑吧!那三本笔记,可是我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熬夜整理出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里面都是我总结的重点和难点,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心血啊!就这么白给公社了?”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一脸不舍的样子,心里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没开玩笑,就是白给,捐给公社。就算你捨不得,也要舍。”
苏清漪耐心地解释道:“陈山河,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把笔记捐出去,看似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心血,看似是吃亏了。可实际上,你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是在给自己积累人脉,是在给公社领导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陈山河摸了摸下巴,觉得苏清漪的话似乎是有那么些道理,毕竟之前的那些事儿,他可是没少得罪人。
有句话叫:即便做不成朋友,那也不能成为敌人。
本来公社就是个小社会,他將来想要混得开,人情世故,可不能成为人情事故了。
苏清漪见陈山河是听见去了,又继续说道:“你不是说,国家马上就要恢復高考了吗?现在,你以个人的名义,把自己整理的学习笔记,捐给公社,供所有想要参加高考的社员和知青复习使用,我相信所有人都会对你刮目相看,会对你有一个好的改观。
而且再退一万步讲,你把笔记捐给公社之后,李建国就算想印,想卖,也和你没有任何关係了。到时候,他出了任何事情,都由他自己承担,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係,你也不用再担心,会被他连累。”
陈山河琢磨著苏清漪的话,突然发现在某些事情上,这个“土生土长”在这个年代的她,甚至要比自己考虑的更加全面。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上看,苏清漪的办法的確是最稳妥,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下定了决心,陈山河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著苏清漪,“你说得对,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按照你说的去做,把笔记捐出去。”
“这还差不多……”
说罢,苏清漪背过身,继续朝前走著。
“你说你这么聪明,为啥还要天天整这些不靠谱的事儿。要是真的恢復高考,你肯定能考上,干嘛急於一时。”
“高考?我看就算了,岂不是白白浪费四年大好时光。”
其实陈山河不是没考虑过参加高考,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一个大学生的含金量,哪怕是走上仕途,也绝对平步青云。
可是那是对於当下这个年代的人来说,高考是最好的出路。
对於他而言,有著更多,更加直接的机会等待著自己。
而且他本身也从未想要走过仕途,那高考出来之后,不就还是一样给人打工。
这辈子,“牛马”这个工种,他是不想再干了。
然而苏清漪可不这么想:“上大学怎么是浪费时间呢,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可不一样。而且你有了文凭……”
苏清漪后面的话,陈山河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外面的世界,他见过的,可比她多的多了……
“对了!那我都答应你了,离婚的事儿,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保证以后绝不冒失行事!”
苏清漪背著手,没有回头。
“看你表现。”
“知道了,知道了!”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鸟儿在树枝上嘰嘰喳喳地鸣叫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庄稼地里收穫的味道。
两人沿著土路,一前一后地走著,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气氛温馨,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紧张。
陈山河跟在苏清漪的身后,一边走,一边偷偷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也挺好。
要是没有苏清漪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现在可能还在执迷不悟,还在想著和李建国合伙,还在想著投机取巧,到时候真没准酿成大祸。
所以说到底,这件事上,还真是苏清漪帮了自己悬崖勒马。
两人走了一段路,陈山河忽然发现,苏清漪走的方向,並不是往晒穀场的方向。
陈山河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他快步走上前,追问道:“你怎么往这边走啊?你不是要去小学上课吗?”
苏清漪轻轻摇了摇头:“我晚点再去也没什么,我想先去知青点,看看周敏。”
“周敏?”
陈山河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要去看周敏?你们两个人的关係,不是一直都不对付吗?怎么突然想去看她了?”
苏清漪和周敏,虽然在知青点,同林晓燕、王慧琴一起,都在一个宿舍住著。
可两人的关係,一直都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周敏性格外向,有些虚荣,有些势利,再加上她也是贫苦出身,所以有些看不起苏清漪和林晓燕,这样的大城市里来的知青。
而苏清漪也看不惯周敏的虚荣,所以两人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只是一个宿舍,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就那么凑活著过。
再加上陈山河同苏清漪结婚的时候,饭桌上,周敏没少冷嘲热讽,所以陈山河也有些不待见她。
所以一听苏清漪要去探望周敏,陈山河自然有些奇怪。
而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话,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们两个人的关係是一般,可……可我总觉得,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后,好似所有的人都在围著崔玉杰和林晓燕转,又好似所有的人都刻意地忘了,周敏,才是那个真正受到伤害的人。”
听到这话,陈山河一愣。
“以前,我们知青点,甚至公社都不少人,都以为崔玉杰和周敏已经是在一起了,自然后面应该也会结婚。可现在,崔玉杰和林晓燕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无疑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丟尽了脸面,我知道那个滋味不好受。”
陈山河本想说,“那也是她罪有应得,谁叫她平时不积点口德。”
可到了嘴边儿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罪有应得……
她周敏不过是嘴巴“毒”了一些,要说是“罪”,倒也谈不上吧……
毕竟从头到尾,这三个人中,好似唯一没有做错什么的,就是周敏而已。
想通了这些,陈山河看著苏清漪。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的是太不了解苏清漪了。
他一直以为,苏清漪是一个孤傲、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的人。
她只关心自己,只关心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从来不会关心別人,从来不会同情別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苏清漪虽然外表高冷,拒人以千里之外,可那似乎只是她的保护色。
她的內心,却是极具善良与温柔。
原来除去她那美好漂亮的皮囊,人们好似都忽略了她的內在。
即便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枕边人”,似乎也从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真实的“苏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