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清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知识的迫切,全然没顾及场合是否合適。
陈山河心里暗嘆这刘云清真是个书呆子,眼下秋收人多眼杂,两人凑在一起谈论高中物理,本身就扎眼,更何况还毫不顾忌,说自己是来找苏清漪的。
他当机立断,拽著刘云清的胳膊就往旁边的白杨树林走:“你、你跟我来!”
“哎?你拽我干什么!”
刘云清连忙挣扎,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我是来找苏老师的,又不是找你,你带我去做什么?”
奈何陈山河脚步没停,直到把他拽离了田埂上的人群,才鬆开手。
“苏老师现在忙著秋收,没空帮你答疑。再说了,你那点问题也用不上麻烦她,我会,我帮你解。”
刘云清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陈山河一番,眼神里满是质疑:“你会?你连我问的是什么问题都没看,怎么就知道你会?”
在他眼里,陈山河就是个常年种地的庄稼汉,別说高中物理,怕是连初中课本都没摸过,怎么可能懂这些专业知识点。
“我不用看就会。”
陈山河语气篤定,直接伸手拿过刘云清怀里的教材,翻到他夹著草稿纸的那一页,扫了两眼上面的电磁感应习题,隨手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泥土上快速画起电路图。
“你看,这道题的关键是分清电源和外电路,左手定则判断安培力方向,再结合闭合电路欧姆定律计算……”
他讲解得条理清晰,步骤简洁,几句话就点透了刘云清卡了半天的难点。
刘云清瞪圆了眼睛,凑在旁边认真听著,手里的草稿纸飞快记录,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
等陈山河讲完,他愣了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怎么会这些?”
陈山河不动声色地把树枝扔了,把教材递迴给他,隨口找了个藉口:“都是苏老师教我的。她平时复习的时候,会给我讲两句,听多了自然就会了。你还有別的问题吗?没有我就回去干活了。”
刘云清接过教材,低头看著草稿纸上的演算,嘴里小声嘟囔著:“没想到一个庄稼汉跟著苏老师学,都能懂这些……我天天抱著课本琢磨,反倒不如你,难道我真的连个庄稼汉都不如?”
他语气里满是挫败,还有几分知识分子的好胜心被打击后的不甘。
陈山河没心思跟他纠结这些,只想赶紧打发他走,免得夜长梦多:“你到底还有没有问题?没有我可走了,地里的活还等著呢。”
“有!”
刘云清立刻抬起头,像是瞬间找回了劲头,又翻出两道题来请教。
陈山河耐著性子给他讲完,实在有些不耐烦,语气也冷了几分:“就这些了?我真得回去秋收了,耽误了工分你负责?”
刘云清这才收起教材,却又说道:“那我不耽误你秋收,我去找苏老师再请教两道题。”
说著就要往树林外走。
陈山河连忙伸手按住他,语气严肃起来:“你站住!你就没考虑过男女授受不亲?苏清漪现在是已婚女同志,你一个未婚男同志,总往她跟前凑,像话吗?”
“知识文化面前,不分男女。”
刘云清皱起眉,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我只是请教问题,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妥?”
陈山河被他的书呆子气噎了一下,耐著性子讲道理:“你不在乎名声,苏清漪在乎!她一个女同志,被人说閒话有多难?你不能只想著自己请教问题,不顾她的脸面吧?”
他顿了顿,生怕因此也惹恼了刘云清,於是放缓语气补充道,“这样,以后你有任何问题,都来问我,我保证给你讲明白,別再去找苏清漪了。”
刘云清迟疑了一下,看著陈山河,又想起刚才他讲解题目的清晰思路,犹豫著问道:“你真的行吗?我后面还有不少力学和电学的难题。”
陈山河伸手拍了拍他怀里的教材:“行不行?刚才这几道题我没给你讲明白?放心,这点儿东西,难不倒我。”
刘云清这才点了点头,像是放下心来,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正好遇见你,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有能不能一起说完?什么事儿!”
“就是你还能不能帮我再搞到一套高中教材?最好是带文科歷史地理的。”
陈山河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沉声问道:“你还要教材干什么?上次那套还不够你用?”
“不是我用,是给我表妹。”
刘云清连忙解释,语气倒是颇为诚恳,“我表妹在金川公社当知青,之前跟我一起去县城书店找过,根本没有找到歷史地理方面的教材。后来,她知道我从你这儿弄到了教材,就让我帮著问问,看你能不能再想办法弄一套。”
“不是!这才几天,你就把这事儿传到金川公社啦?”
“不是我,是我表妹!”
“行了,我也不管妹不妹的!”
陈山河故意皱起眉,心说这次得好好宰你一刀,不然都对不起你小子给我找的这些麻烦事儿!
於是他故意卖起了关子:“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这东西不好弄啊。县城的书店你也找了,我上次那套也是託了好几层关係才弄到的,再找一套,难度不小。”
刘云清见状,连忙说道:“我知道难弄,价钱好说。还是上次那个价,一张大团结加两张粮票,你看行不行?”
陈山河却没鬆口,慢悠悠地说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就算能弄来,托关係也得搭不少人情,所以……”
刘云清愣了愣,不过他显然不是石头那样愚笨的人。
他沉吟片刻,咬了咬牙说:“行,我这回去跟表妹商量一下,晚点儿我再回来,成不与不成的,再告诉你!”
“別別別!我们还是去老渡口那边碰头吧!”
“那行,就听你的!”
刘云清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出白杨树林,沿著土路离开了。
陈山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刘云清虽然书呆子气重,但倒是个实在人。
不过他表妹忽然要高中文科教材干什么?
难不成金川公社那边,要恢復高考的消息已经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