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嘴儿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生平头一回打了磕巴。
她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在苏清漪和陈山河之间来回滚了好几趟,喉头蠕动,愣是没憋出句整话。
“苏、苏知青……你刚才说啥?婶儿刚才没听清……”
“我说,我愿意。”苏清漪重复了一遍。
她站在门槛边,背挺得笔直,阳光从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愿意和陈山河同志结婚。”
王巧嘴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猛地扭头瞪向陈山河,那眼神活像是在说:“你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是……小苏同志!你真就这么答应了?”
王巧嘴显然急了,一步抢到苏清漪跟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
“你可是大城市来的知识青年!他陈山河啥条件,三间土坯房塌了一间半,屋里除了耗子啥都没有!跟老赵家没发比的,你就不再多掂量掂量?”
陈山河这时插话道:“王婶,您刚才不还念叨,越穷越光荣么?咋转眼又嫌俺家穷了?”
王巧嘴儿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涨得发红。
“我、我那不是……”她支吾著,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一把拉住苏清漪的手,“婶儿这是为你著想!姑娘家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光听三言两语就……”
“这事儿就是你情我愿的,谢谢王婶今天给我做媒,等到了结婚那天,一定多请您喝一杯喜酒。”
陈山河见缝插针,根本就不给王巧嘴多说的机会。
眼见苏清漪也不反驳,王巧嘴再开口时,话里那股虚浮的热情便褪了个乾净。
“苏知情,你要真想清楚了,婶儿也不拦著。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莫名摆起了架子:“你是知青,要结婚,得先打报告,写申请,得你们知青点的负责人签字,得大队批准,还得往公社备案。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而且……”
王巧嘴说著,瞄了眼陈山河,“一旦结了婚,你就得从知青点的集体户里搬出来。工分、口粮,以后都算在陈家头上,你真想好了?”
苏清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影。
她怎么会不明白,搬出知青点,就等於彻底切断和集体最后的联繫。
往后无论是招工、回城,还是任何其他机会,她都將被归为“已婚妇女”那一类。
可留在知青点,赵向东的纠缠骚扰只会变本加厉。
王巧嘴儿今天能把她领到陈山河家,明天就能领到李山河、张山河家。只要她一天不嫁人,赵家就一天不会死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想好了!该打的报告,该写的申请,我都配合。”
王巧嘴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重重嘆了口气,从腋下的花布包袱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蹲在地上就开始写写画画。
“成,成,你们年轻人主意大。”她一边写一边嘟囔,“我这就给你列个单子,要准备哪些材料,找谁签字……哎哟,这可麻烦了,知青结婚比咱本地人囉嗦多了……”
陈山河这时候终於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王巧嘴旁边。
“王婶,不用那么麻烦。”
王巧嘴儿笔一顿,抬起头:“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
陈山河弯腰,从王巧嘴儿手里抽过那半截铅笔,在她的小本子上划了几道,“报告要打,申请要写,该走的流程咱们一步不落。但这婚——”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苏清漪,最后落回王巧嘴儿脸上。
“七天,七天后就办。”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连院外的知了都像是被嚇住了,嘶鸣声戛然而止。
“你疯了吧陈山河!你当结婚是过家家呢?不说別的,酒席怎么办?请谁?你家这条件,拿什么摆酒?”
苏清漪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的看著陈山河。
“酒席不办了,就请大队干部和近邻吃个饭,见证一下。手续下不来也没关係,可以先上车后补票啊!”
听到这话,王巧嘴儿气笑了,“陈山河,不是婶儿瞧不起你,你现在兜里能掏出五块钱不?还请领导吃饭……哼!”
陈山河还真摸了摸口袋。
空的。
“没有。”
他如实回答,然后转向苏清漪,“你有吗?”
苏清漪下意识地捂住胸前口袋,那里有她最后的三十二块六毛钱,是父亲出事前偷偷塞给她的,下乡这一年多,她一分都没捨得花。
“我……”她张了张嘴。
“有也不够。”
陈山河替她回答了,“所以酒席从简。王婶,麻烦您跑一趟,跟赵支书说一声,到时候,请他和大队干部来食堂吃个便饭,就算是我和苏知青的婚宴。”
王巧嘴儿像是第一次认识陈山河,她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笑声乾巴巴的。
“行,陈山河,你行。”
她点著头,把本子和铅笔塞回包袱,“婶儿这就去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赵支书来不来,我可不敢保证。还有,苏知青那边的手续,你今天就得开始跑,少一个章,这婚都结不成!”
“知道。”陈山河点点头,“谢谢王婶。”
王巧嘴儿又看了两人一眼,摇摇头,扭著腰走了。
这一次,她的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院子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这么急?”
“以免夜长梦多,赵向东不是善茬。你今天答应嫁给我,他明天估计就能想出別的法子搅和。只有把生米煮成熟饭,他才能死心。”
“煮成熟饭……”苏清漪重复著这个词,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陈山河,我们只是合约……”
“我知道。”陈山河打断她,“但別人不知道,在別人眼里,我们就是真结婚。所以流程要走全,场面要做足。”
苏清漪点了点头。
“这样,你先回知青点,把必要的东西收拾一下,该写报告写报告,我今天把东屋收拾出来给你。”
“东屋?”苏清漪愣了一下,“不是……不同房吗?”
“是不同房。”
陈山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你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吧,西屋塌了住不了人,我睡堂屋,你睡东屋。”
苏清漪低下头,耳根微微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