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河村,热得像一口烧糊了的铁锅。
晌午刚过,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黄土路晒得泛白。
两旁的苞米叶子蔫蔫地耷拉著,一眼望不到边儿。
知了在杨树上扯著嗓子嘶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烦。
陈山河蹲在自家那半塌的土墙根下,隨手捡了根树枝,一下一下地刮著鞋底的泥。
他的动作很慢,却仔细,仿佛那是件顶重要的事。
进村的小路上晃出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妇女,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腋下夹著个花布包袱,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幅度夸张,估计能磨死个人。
在原身的记忆里,那是邻近几个村的媒婆,王巧嘴。
没错!
今天早上,陈山河从21世纪穿越而来,重生在这了这个同名同姓,家徒四壁的年轻人身上。
对!
就是字面上的家徒四壁……
穿越来的陈山河还没闹清状况,先被飢饿搅得头晕眼花。
抢了邻家娃半个玉米餑餑,被马大姐攥著扫帚疙瘩追出半条巷子,最后一脚踩进猪屎坑,才算逃过一劫。
他正蹲这儿埋怨老天不公。
別人重生要么天赋异稟,要么左右逢源、左拥右抱。
轮到自己,不仅托生到个饿死鬼身上,还被凶悍村妇撵得怀疑人生。
陈山河这边正在埋怨老天不公,人家重生都是“天赋异稟”、“左拥右抱”。
“没这么欺负人的……”
话音刚落,陈山河却发现那媒婆王巧嘴似乎是正朝著自己家这边走来,身后还跟著一位扎著麻花辫子的清秀姑娘。
即使隔著几十米远,陈山河也能看清那姑娘与眾不同。
她虽低著头,身段却出挑,线条柔韧得像株被风压弯的芦苇,颈子细白,透著股与这黄土沟格格不入的清气。
苏清漪。
姑娘的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京城来的知青,原先是某芭蕾舞团的预备演员,受父辈的牵连,这才下放到这穷山沟。
不过来了不到半年,已经是村里村外年轻小伙子们夜里睡不著时念叨的对象。
“哎哟喂,山河在家呢!”
人未到,声先至。
王巧嘴的嗓子又亮又脆,像掐了把嫩葱,“这大晌午的,蹲这儿发啥愣?”
陈山河没应声,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俗话说不怕媒人跑断腿,就怕媒人一张嘴。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这王巧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她突然上门,准没好事。
“王……婶儿。”
学著原身的腔调,闷闷喊了一声。
目光却越过王巧嘴,落在后头的苏清漪身上。
姑娘始终没抬头,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抗拒,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
王巧嘴已经扭到了院门口,手往腰间一叉,也不见外,“山河这孩子就是老实,见人知道打招呼!比那些个油嘴滑舌的强多了!”
陈山河心说:村里狗见生人也叫唤,这不纯属没夸的硬找话。
王巧嘴边说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口老井、一个石磨,就剩墙角堆著的几捆柴火。
正屋是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西边那间的屋顶明显塌了一角,用茅草胡乱盖著。
苏清漪在门口顿了顿,始终没有迈过门槛。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在塌了的屋顶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山河静静地看著她。
在原身零碎的记忆里,这位苏知青从来没正眼瞧过村里任何一个小伙子。
她总是独来独往,下工时別人凑在一起说笑,她就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望著远处的山发呆。
有人议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还没认清现实,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她不像该落在这片黄土里的人。
“苏知青,来来来,里边坐!”
王巧嘴儿已经进了堂屋,从包袱里掏出块灰扑扑的帕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长凳上擦了擦,“条件是简陋点,可独门独户清净啊!你要是嫁过来,没有婆媳妯娌那些糟心事。”
到这一步,陈山河终於確定——这媒婆竟是来给自己说亲的。
还真大年初一翻皇历——头一遭啊!
苏清漪也没坐下,就这样一言不发。
王巧嘴儿却不觉得尷尬,自己拖过长凳坐下,清了清嗓子:“山河啊,今天婶儿来,是给你说门好亲事。”
她说著,眼睛往苏清漪那边瞟了瞟,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这位苏清漪同志,京城来的知识青年,觉悟高!人你也看见了,模样周正,干活也勤快,就是……”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家里成分有点问题。不过咱山河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正好能帮助这样的同志改造思想,你说是不是?”
陈山河笑笑没接话,不过依稀记得村支书赵德富的孙子赵向东,二十五六了还没成家,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閒,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苏清漪来村里没多久,赵向东就盯上了,几次三番往知青点跑,送东西、献殷勤,都被苏清漪冷著脸拒绝了。
赵家明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没少使绊子。给苏清漪派的都是最累最脏的活,记工分时也总是剋扣。
知青点的同伴们不敢得罪支书,渐渐也和她疏远了。
如今把这姑娘领到自己屋头里,哪儿是说亲,分明噁心人啊!
想到这里,陈山河终於开口,“王婶,我家这光景你也看见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娶媳妇?”
“哎哟喂!”
王巧嘴儿一拍大腿,“要的就是这个態度!知道自家条件不好,不藏著掖著,实诚!”
她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两步,手指点点这里,指指那里:“房子破点咋了?修修就能住!吃不上饭,可以去队上吃大锅饭啊!再说现在讲究的是越穷越光荣,你家这条件,在咱清河村那是数得著的『光荣户』!”
王巧嘴话锋一转,又凑到苏清漪身边:“苏知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就你家那成分,也就这陈山河『配』得上……”
一听这话,陈山河气不打一处来。
心说自己是猪是狗啊,还得找人配!
本来他懒得掺和这破事,但送上门儿的“媳妇儿”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而且就在王巧嘴自己唱大戏的工夫,陈山河心里也有了自己盘算。
“王婶,我想和苏知青单独说几句话。”
王巧嘴儿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这不合规矩吧?婶儿在这儿,有啥话不能当著面说?”
“就几句。”陈山河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再说了,我家这『光荣户』,您捨得把自家姑娘嫁过来么?”
“嘿!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陈山河脸上仍掛著笑:“所以说,您还担心啥?同不同意的,终归得人家苏知青自己点头,不是么?”
王巧嘴张了张嘴,到底没憋出话来,嘟嘟囔囔地退了出去:“这傻小子,咋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