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李树琼推开院门时,北平城一片银白。屋顶、树梢、街道,全都盖著厚厚的雪。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杨汉庭苍白的脸,白清莉的哭声,白清莲蹲在地上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张已经交出去的银行凭证。
当然,还有今天要见的人。
冯伯泉。
李树琼裹紧大衣,踩过积雪,走向胡同口。黄包车夫们已经出工了,见他出来,有几个围上来:“先生,去哪儿?”
“西四牌楼。”
“好嘞!”
坐上车,黄包车在积雪的街道上跑起来,有些打滑。车夫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方向,嘴里呵出白气。
李树琼看著路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拿著扫帚扫雪,行人匆匆。北平的早晨,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车子在西四牌楼附近停下。李树琼付了钱,穿过一条窄巷,来到和平书店门前。
书店还没正式开门,但侧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旧书和油墨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冯伯泉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正在整理帐本。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李树琼,点了点头:“来了。”
“老冯。”李树琼走过去。
冯伯泉放下手里的活,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
“还好。”李树琼说。
“坐吧。”冯伯泉带著他来到后面的小屋子里,指了指坑沿,“我去泡茶。”
他起身往后屋走,李树琼坐在坑沿上,环顾四周。书店还是老样子,那怕是老冯睡觉的小屋子里也堆满了书,墙上贴著几张泛黄的字画,坑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旧书店。可李树琼知道,这里是他在北平最重要的联络点,也是他唯一能和“那边”说真话的地方。
很快,冯伯泉端著茶壶和两个杯子出来。他给李树琼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两人沉默著喝了会儿茶。
李树琼等著挨批。他突然离开北平去上海,擅自参与锄奸行动,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些事,组织不可能不知道。
冯伯泉肯定要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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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冯伯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李树琼愣住了。
“你上次提供的那个情报,很有价值。”冯伯泉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什么情报?”李树琼一时没反应过来。
“杜聿明来北平做手术的事。”冯伯泉看著他,“上级很重视。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我们很多战略决策就可以调整。这个情报,来得及时。”
李树琼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开场。
“我……”他张了张嘴,“我只是碰巧在医院看到了。”
“碰巧也好,有意也罢,情报有价值就是有价值。”冯伯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级让我转达对你的肯定。”
李树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后怕。
他想说,在医院的第二天,他就从杜夫人口中得知了杜聿明被强令返回东北的消息。可他没及时上报——因为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上海的事,都是周志坤,都是……路显明。
这个念头让他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说出来,会怎样?
组织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因私废公,为了个人情感耽误了重要情报?
他不敢想。
“可惜,”李树琼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杜聿明离开北平太快了。我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他已经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
冯伯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有点可惜。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其实杜聿明这么快离开北平,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为什么?”李树琼问。
“你想啊,”冯伯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杜聿明在东北,指挥的是国民党最精锐的部队。如果他在北平把病养好了,精神饱满地回去,对我们东北的同志来说,压力会更大。现在他带著病回去,指挥能力和精力都会打折扣。这其实是国民党在自欺欺人——为了面子,为了稳定军心,强行让一个病號上战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从你这个情报里,知道了他的具体病情。这比知道他人在哪里更重要。”
李树琼听著,心里那点愧疚稍微减轻了些。
但他还是不敢说出真相。
“所以,”冯伯泉看著他,“你这次上海之行虽然冒失,但带回来的情报,功过相抵了。上级没有追究的意思。”
这话说得很明白——组织不打算追究他去上海的事。
李树琼鬆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组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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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聊了些別的事。冯伯泉问他在南京的见闻,李树琼挑能说的说了些——胡宗南的提醒,张高参还王副厅长的暗示,还提到了毛人凤和保密局內部清洗的事,以及昨天晚上杨汉庭白清莉慌忙找自己的事儿。
这是他的判断:有些情报,需要自己先消化,看看风向再说。
冯伯泉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但没多问。
最后,冯伯泉传达了组织的指示:“上级让我告诉你,不管以后去哪里,不管职务怎么变动,都不必在意。你的任务,就是潜伏,就是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李树琼听懂了——组织知道李斌可能面临调动,也知道他可能会跟著父亲离开北平。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我明白。”李树琼说。
谈话似乎该结束了。
李树琼站起身,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冯叔,老路……他怎么样了?”
冯伯泉正在收拾茶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李树琼,嘆了口气。
“老路啊,”他摇摇头,“他这一次,错误犯得不小。”
李树琼心里一紧。
“松江那边的事,组织上已经处理过了。可他还不吸取教训,又擅自跑去上海冒险。”冯伯泉语气沉重,“虽然是除掉了叛徒,立了功,但违背命令就是违背命令。纪律就是纪律。”
“那……他回去会怎么样?”李树琼问。
冯伯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按照他的级別,本来可以安排到部队,当个师政治部主任。可现在……恐怕要降职使用。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看上级决定。”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树琼能听出里面的惋惜。
“不过,”冯伯泉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说实话,我挺羡慕老路的。”
“羡慕?”李树琼不解。
“是啊。”冯伯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街道,“他能去部队,能上前线打仗。虽然危险,虽然艰苦,但至少……至少活得痛快。不像我们,天天藏在地下,说句话都要绕三个弯,见个人都要算半天。”
他转过头,看著李树琼:“这种工作,干久了,人都快不是人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李树琼耳朵里,重得像块石头。
他想起路显明在上海时那双发红的眼睛,想起他执意要去锄奸时的决绝。也许对老路来说,去部队,上前线,反而是种解脱。
“行了,你回去吧。”冯伯泉摆摆手,“记住组织的话,好好潜伏,保护好自己。”
李树琼点点头,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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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冯伯泉又叫住了他。
李树琼回头。
冯伯泉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个事,组织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事?”
“关於白清萍同志的。”冯伯泉说得很慢,像在斟酌词句,“组织决定,让她暂时留在北平。她白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有统战价值,將来可能有用。”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跳。
“所以,”冯伯泉看著他,眼神复杂,“组织希望你……儘量离她远一些。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冯伯泉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繚绕,遮住了表情。
“还有,”他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组织的决定……关於你和她,当年在延安的婚姻关係。因为当时情况特殊,没有走完最后一道程序,所以……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现在是白清莲的丈夫,这是事实。组织希望你……好好过日子,別想別的。”
別想別的。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李树琼心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原来组织早就想好了。白清萍有统战价值,要留在白家。而他,要继续扮演好李树琼,扮演好白家的女婿,扮演好……白清莲的丈夫。
至於他和白清萍之间那些过去,那些承诺,那些在延安窑洞里发过的誓言——
“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全抹掉了。
李树琼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冯伯泉看著他苍白的脸,嘆了口气:“树琼,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要理解。”
理解?
李树琼想笑,可嘴角扯不动。
他转过身,不想让冯伯泉看见自己的表情。目光在书架上胡乱扫过,隨手抽出两本书。
“我先走了。”他说,声音乾涩。
“书钱……”冯伯泉想说书还没付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李树琼的手在抖。
那两本书被握在手里,封皮都捏皱了。可李树琼好像没察觉,只是机械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脚步很稳,但冯伯泉能看出,他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
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李树琼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冯伯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许久,嘆了口气。他走到柜檯边,拿起李树琼刚才用过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茶,已经凉了。
他倒掉茶,把杯子洗乾净,放回原处。
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帐本。
可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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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走出书店,走进巷子。
阳光刺眼,雪地反著光,晃得他眼前发花。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手里的书,他看都没看,也不知道是什么书。
他只是握著,握得很紧,像握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嘎吱,嘎吱。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胸口那股闷气终於冲了上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一样疼。
无效的。
好好过日子。
別想別的。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迴响,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看著手里的书。一本是《古文观止》,一本是《红楼梦》。两本毫不相干的书,被他胡乱抓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在抗大的图书馆里。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捧著一本《红星照耀中国》,看得入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会很明朗。
可现在……
李树琼把书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他的脚印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走到大街上,黄包车夫又围上来:“先生,去哪儿?”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白茫茫的街道,看了很久。
“铁狮子胡同。”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坐上黄包车,把书放在膝上。车夫拉起车,在雪地上跑起来。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眼皮,一片血红。
他想,他得记住今天。记住冯伯泉说的每一句话。记住组织的决定。
然后,继续往前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车在雪地上前行,离和平书店越来越远。
李树琼始终闭著眼。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真的结束了。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念想,那些以为还能挽回的过去,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支撑著他的希望——
全都结束了。
被一个决定,轻飘飘地,抹掉了。
车夫在吆喝,行人在说话,北平城在雪后甦醒。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前方。
路还很长。
他得走下去。
一个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