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那张宽阔华丽的婚床,对李树琼和白清莲而言,不啻於一场持续整夜的酷刑。
两人各自蜷缩在床榻的两端,中间隔著足以再躺下两人的冰冷空间,谁也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些就会引爆空气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尷尬与紧绷。
李树琼面朝外,背脊挺直僵硬。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白清莲极力压抑的、偶尔漏出的细微抽气声,能感受到她身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颤抖。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在考验著他的意志力。他並非铁石心肠,身旁躺著的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年轻、温婉,此刻正承受著无端的痛苦和恐惧。一丝近乎本能的愧疚和怜惜,偶尔会像毒蛇般啃噬他的理智边缘,让他几乎想要转身,哪怕只是说一句苍白的“睡吧”。
但他不能。任何一点越界的安抚或解释,都可能打开无法控制的闸门,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彻底崩溃。
他只能强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集中在脑海中纷繁复杂的任务线——上海、周志坤、路显明、白清萍、警备司令部的暗流……用这些冰冷沉重的现实,来压制身体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他担心自己稍一鬆懈,紧绷的弦就会断裂,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白清莲的感受则更为复杂和煎熬。身体的僵硬和酸痛尚在其次,精神上的折磨才是致命的——
公公那番“好好过日子”、“避嫌”的训诫,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將她最后一点求助的希望也堵死了。
婆婆看似温和,实则將儿子的“体面”和家族的“名声”置於一切之上,甚至不惜暗示那种令人难堪的可能性。
而躺在她身边、呼吸可闻的丈夫,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將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悲哀地想,或许这就是公公婆婆“解决问题”的方式——强迫他们同处一室,对外便可宣称“夫妻和睦”。至於这扇门关上后,是相敬如宾还是相顾无言,是恩爱缠绵还是同床异梦,谁在乎呢?只要表面的光鲜维持住了,李家的面子保住了,她这个儿媳妇內心的崩塌,无足轻重。
这一夜,两人都在清醒的折磨中捱到天色泛白。当窗外传来僕役轻微的洒扫声时,几乎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暗自鬆了口气——终於,可以离开这张令人窒息的床了。
起床,梳洗,用早餐。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儘量避免。
李斌將军一早便去了行辕公署,周氏也未多留他们,只嘱咐了几句“常回来”,便让司机送白清莲离开了铁狮子胡同。
车子驶离李府那威严的大门,白清莲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鬆,仿佛逃离了一座精致而压抑的牢笼。再在那个房间里多待一晚,她恐怕真的都要疯了。
至於李树琼则没有直接回西四牌楼的宅子,便匆匆从李府赶往了警备司令部。
今天是星期四,是与路显明约定的联繫日子。他必须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给霞飞路边那个叫凡尔塞的咖啡厅待侯在那里的路显明打一下电话。
他当然不能在警备司令部打这个电话,那里每一通外线都可能被记录甚至监听。白家大宅虽然方便,但昨日父亲刚说过“避嫌”,他也不能再去。
想来想去,只能去市內的电信局,那里线路多,人员杂,相对不易追查。虽然街上也有不少电话亭,但这个时代的公共电话亭大多只能用於市內通话,无法接通上海的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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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吃过午餐,李树琼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处理手头的文件,访客便接踵而至。
第一个来的是於岩。这位参谋处长脸上带著惯有的圆滑笑容,但眼底却藏著几分焦灼和探询。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树琼兄,听说了吗?今天上午,行辕公署那边,可是闹翻天了!”
李树琼心里惦记著下午的电话,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於兄听到什么风声了?”
“岂止是风声!”於岩凑近了些,“授勋会议上,为著张家口战功的分配和接下来平津防务的部署,咱们这边的人跟傅宜生手下那几位,差点没当场拍桌子打起来!话是越说越难听,连『保存实力』、『见死不救』的老帐都翻出来了。傅部的人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说咱们『指挥无能』、『貽误战机』……好傢伙,那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李树琼眉头微蹙,这倒是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於岩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李公(李宗仁)那是什么人物?当年台儿庄,指挥著中央军、西北军、川军各路杂牌,硬是啃下了磯谷、土肥圆两个师团,连汤恩伯那样的嫡系骄兵悍將,最后不也得听令向前?那才叫真正的大將风度,调和鼎鼐。可今天他也控制不了这两边的人了,只能甩袖而去.....”
李树琼摇摇头,接口道:“当年是民族存亡,一致对外。现在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虽然表面上的敌人都是中共,但对傅宜生而言,他恐怕更担心战后被咱们中央军顺势『整编』或『挤压』。如今中央军在华北战场確实……不太顺遂,傅部新胜,自然想藉机在平津乃至整个华北爭取更多话语权和实际利益,甚至……”
他想起父亲昨晚的只言片语,“想效仿抗战前的宋哲元二十九军,搞一块相对独立的局面也说不定。”
於岩嘿然一笑:“傅长官是聪明人,难道看不明白?当年二十九军能坐大,那是因为中央主力都在南方『剿共』,无暇北顾。可现在呢?东北有几十万,华北咱们也有二十多万,山东还有二十多万大军。他傅作义手上满打满算才几万人枪,拿什么爭?真惹恼了南京,断了粮餉械弹,他拿什么维持?”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树琼道,想起父亲的分析,“但正因为知道战后可能被边缘化甚至吞併,现在才更要爭。就像我家老爷子说的,现在多爭一寸地盘,多要一份补给,多拿一点名义,將来就算被迫吐出来一些,手里好歹还有点底子,不至於被完全掏空。这叫『以爭促存』,或者……『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於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树琼兄高见。这么一说,倒是通了。看来啊,今后这北平城,怕是要更热闹了。咱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可得把眼睛擦亮,步子走稳。”
送走了於岩,李树琼刚想清静片刻,然后找机会出去......
第二个访客又到了。这次来的是警备司令部的一位处於轻閒状態的副司令,打著商议城防巡查的名义,实则也是来探听消息、交换看法。李树琼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或是同僚,或是某些消息灵通、想提前下注的关联人物。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相似的焦虑和探询,每个人都在试图从李树琼这里——李斌將军的儿子,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口中,撬出一点关於行辕会议风向、关於未来派系格局的“真知灼见”或內幕消息。
李树琼疲於应付,心中却越来越焦急。墙上的掛钟指针,毫不留情地一格一格向前跳动。下午一点,两点,两点半……
他几次想藉口离开,都被新来的访客或紧急的“公务”电话绊住。办公室仿佛成了风暴眼的中心,虽然他本人並非漩涡的核心,但李斌之子的身份,却让他成了各方观望和试探的一个关键节点。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已近下午三点。约定的通话时间就要到了。
李树琼心急如焚,表面上却还得维持著从容镇定的面具,与某位掛著少將衔的“世叔”谈论著北平城內可能出现的“异动”和防范措施。他一边敷衍著,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根渐渐逼近“iii”字的时针。
三点整。霞飞路那边,路显明应该已经就位了。他会不会因为等不到信號而心生疑虑,甚至採取什么冒险行动?
三点十分,三点半,四点……
访客终於陆续散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李树琼颓然靠进椅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错过了约定的联繫时间。
路显明在上海,人生地不熟,面对的是狡猾如狐、已受惊蛰伏的周志坤,以及那张由李德彪(此人是否可靠尚且存疑)张开的、漏洞百出却又危险密布的网。
路显明离开北平时看似决绝,但李树琼深知,老路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以上海保密站行动队之力,调动数百號专业特务和数千底层眼线,尚且找不到周志坤的踪跡,路显明一个外来的“皮货商人”,又能有多少把握?
而自己,却困在这北平的权力泥潭和虚偽应酬中,连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都无法按时打出。
李树琼望著窗外暮色渐合的北平城,心头沉甸甸的,充满了对路显明处境的担忧,以及一种对局势日渐失控的、深深的不安。
星期四,就这样在无法脱身的漩涡和失约的焦灼中,滑向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