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赌场之內,脂粉香尚未压过铜臭,腥风已骤然而至。
不过瞬息之间,三名身经百战的老兵连惨呼都未曾发出,脖颈之上便已绽开一道悽厉血线。
滚烫的鲜血如决堤之泉,顺著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在地面织就一幅狰狞血色纹路,触目惊心。
周遭侍女杂役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一个个死死捂住口鼻,垂首缩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那柄染血的利刃,下一刻便会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李良面无表情,隨手扯过桌案上的锦缎桌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掉刀刃上的血珠,猩红液体浸染素色布料,妖异而可怖。
擦毕,他手腕轻抖,寒芒一闪,短刀已然归入鞘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抹杀三条人命,不过是捻死三只螻蚁。
便在此时,一股森然杀气,毫无徵兆地自背后袭来,冷冽如刀,直刺骨髓。
李良眸色微沉,骤然回身。
红袖不知何时已静立身后,红衣如焰,眉眼间凝著几分寒霜,周身气压沉凝,与这赌场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迈步,欲与她擦身而过。
可腕间骤然一紧,竟是被红袖伸手牢牢攥住。
“你去哪儿?”她声音清冷。
李良缓缓抬起胳膊,四目相对,他眼底依旧是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只淡淡吐出四字:“出去转转。”
见红袖丝毫不肯鬆手,指尖力道渐增,李良眉峰微挑,眸中掠过一丝冷厉的警告。
可红袖素来吃软不吃硬,见状反而昂首挺胸,雪白脖颈绷紧,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一字一顿:“李良,你知道我的规矩——不准在我的地盘上杀人。”
话音落,空气骤然凝固。
李良眼神依旧平淡如水,忽然低头,不由分说地擒住她的唇,一个带著淡淡血腥气的吻:
“那就给规矩,加上一条——李良除外。”
深吻结束,李良直起身,取过案上烈酒,尽数泼在脸上,洗去血污与戾气。隨后隨手换上一身乾净衣衫,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出怡红院。
红袖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著唇瓣,余温尚存,血腥味里竟掺了几分他独有的气息。
她微微咂了咂嘴,心头莫名一乱,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对他,太过纵容了。
凡事都要她替他收拾残局,床上,床下,无一例外。
她独自佇立在狼藉血腥的赌场中央,秀眉微蹙,沉思良久。
忽然间,她察觉到暗处隱有气息浮动,並非方才逃窜的下人。
红袖瞬间敛去所有心绪,唇角勾起一抹嫵媚,缓缓回头,朝著阴影处扬声开口:“敖雪姑娘,你这般喜欢偷听吗?”
……
华州城,贫民窟。
晨曦微露,天光惨澹,破旧街巷之中。
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紧紧攥著一个红衣小姑娘的手,跌跌撞撞地狂奔,声音急促而惶恐:“快点!他们要来了,再快点!”
便在此时,一匹黑马自巷口缓步而来。
马是老马,却曾是驰骋沙场的军马,轡头之上,镶嵌的折衝府十字標誌虽已斑驳,依旧清晰可辨。
马背上端坐一人,並非折衝府兵卒,反倒像个浪跡天涯的侠客。
腰挎长刀,剑眉星目,右脸颊一道长长刀疤,自眉骨延伸至下頜,添了几分悍不畏死的凶戾。
街巷行人见状,纷纷惶恐避让,唯恐招惹上这满身煞气的怪人。
此人並非侠客,正是刚在怡红院手刃三人的李良。
他身上戾气未消,信马由韁,任由那匹老兵留下的老马,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华州城街头。
都说老马识途,他倒想看看,这匹征战多年的军马,最终会走向何方。
穿过繁华市井,路过朱门官邸,兜兜转转,竟一路行至这破败骯脏的贫民窟。
李良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忖:那三个老兵,为何会来这等地方?莫非是在此地销赃?
念头刚起,老马忽然驻足。
黑暗巷弄之中,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慌慌张张奔出,迎面碰上黑马。
两人认得马,但看清马背上之人,脸色骤变,分明不是熟识的老兵,转身便欲逃窜。
“喂,站住。”李良沉声开口。
他放缓语气,故作熟稔地套话:“那三个人今日有事,换我过来。有什么要说的,要做的,儘管告诉我便是。”
中年男人將信將疑地转过身,衣衫打满补丁,面色蜡黄,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穷苦人。
他眯起眼睛,胆怯地打量李良几番,確认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当即拉著身旁红衣小姑娘,脚步不停,一点点向后退缩。
这反常的举动,反倒勾起了李良的兴致。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自那红衣小姑娘身上,竟縈绕著一缕极淡的妖气。
那妖气並不凶戾,反而清润沁心,尤其是她怀中抱著的红布口袋,散发出一缕缕淡雅清香,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饶是见多识广的李良,也不由得心神一震。
他混跡江湖多年,奇珍异宝见过不少,却极少碰到如此灵力充沛之物。
心中瞬间瞭然。
那三个老兵,必定是与这一老一少有著隱秘交易,而交易之物,便是小姑娘怀中的口袋。
李良不再多言,將袖中的碎银尽数拋出给中年男人:
“有多少货,我全都要了。”
中年男人低头一瞥,见是官银,眼神微变。
这种官银,唯有此前那三个老兵持有,他当即认定,眼前青年与老兵是一伙人。
可他依旧满腹疑虑,皱眉问道:“怎会是官银?往日里,都是给吊钱的。”
李良脑子飞速转动,隨口搪塞:“今日有人盯得紧,未曾兑换。明日我再用吊钱,与你换回官银。”
中年男人面色不悦,可看著小姑娘怀中的货物,眼底又掠过一丝急於脱手的焦灼。
权衡利弊片刻,他咬牙狠下心,对著小姑娘吩咐道:“给他。”
红衣小姑娘怯生生踮起脚尖,將红布袋高高举过头顶。
李良坐在马背上,弯腰接过,入手微凉。
那一老一少不敢多留,如蒙大赦,转瞬便消失在昏暗巷弄之中。
李良解开布袋绳结,几株鲜艷欲滴的血色花朵,赫然映入眼帘。
血罌粟。
此乃世间奇药,活血化瘀之效冠绝天下,更能大幅提升灵力流转速度,是炼丹的绝佳主材。
可在大乾王朝,此物却是禁品。因其蕴含极强成癮性,寻常炼丹师根本无法根除其毒性。
也难怪那一老一少,行事如此鬼祟,唯恐被人察觉。
李良將血罌粟仔细收好,眸中精光一闪。
他曾在师父袁仲谋的古籍之中见过记载,血罌粟剂量调配精准,可炼製续命丹,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一颗便价值连城。
可若是配比失衡,则会炼出噬魂丹,吞服者瞬间狂暴嗜血,杀心滔天,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需要更多的血罌粟。
更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