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抬眸,目光穿透人群,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淡淡开口:“刘程,从华州到长安,普通马车要走多少时日?”
话音落下,前方牵马的刘程,身躯骤然一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不成他这位李大人,真的有在认真查看卷宗?
沉寂片刻,他低声应道:“回大人,华州到长安,官道约一百八十里。寻常载货马车,平地日行约六十至七十里。重载、遇雨更慢,约每天三十至四十里。正常需三到四天,若遇暴雨泥泞、路毁难行,拖到五天也属常情。”
“十月初六之后,华州和长安两地之间,哪天下的大雨?”
“十月初八。”
不对,马车有些走的太快了,押送官银的队伍竟然只用了两天就到达了昭应驛站!
这个驛站距离长安城只有四十五里路,就算普通的马车也不可能在两天內赶到,更遑论是拉著十五万两官银的武装押运。
按照速度计算,最远只能走到,赤水驛以东、渭南驛以西的荒路,连渭南驛都到不了。
而这个路段距离长安城,远在一百三十里之外!
那么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十五万两官银变轻了!
可是稍微懂点儿法律的都知道,国家铸造的货幣是经过严格把控的,无论是重量、体积、成色都要牢牢把关,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弄虚作假的机会。
所以並不是官银变轻了,而是有人把银子给换了。
李良再次展开卷宗,又仔细核对了一下经过每个驛站的时间,从华州州驛的时间就不对了。也就是说这批官银在华州的时候就已经被换了。
但是这些还都只是李良的推测,他需要证据。
官银上都有刻字標號,案件发生之后全国戒严,各个城门关口一一检查,至今没有发现那批官银在市场上流通,说明官银应该还藏在某处。
同时留给李良的时间不多了,因为那批团伙很有可能將官银融了重铸,若是对方人手充足、技术高超,大概也就只需要七天。
而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一號了,要是再耽搁,这十五万两白银就全打水漂了。
说到时间,李良抬起眼眸:“少卿大人是不是要来咱镇模式巡查了?”
刘程闻言一愣,眉头微皱,没有回头:“回大人的话,这个月中旬差不多就来了。”
刘程心里清楚的很,李良这是在点醒他。
整个长安镇魔司,上至主事,下至差役,早已与妖同流合污。眼下头等大事,便是撑过上面的巡查,交出一幅百姓安乐、妖祸尽除的虚假答卷。
他们这个衙门处於天子脚下,也是少卿大人的命门所在。
上头的各位大人们都已经相互打点了,只要没有大错,在皇帝面前互相美言几句,皆大欢喜。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是皇帝呢?
这个节骨眼儿更要小心谨慎,但凡出半分差错,镇魔司眾人,大半都要人头落地,悬於菜市口示眾。
而其中,最年轻、最该千刀万剐的那颗头颅,必是李良。
刘程心中冷笑,终於明白此人今日为何一反常態,原是为了应付上头检查,保全自身性命!
这长安上下,若说还有一人,盼著朝廷天兵降临,那便只有他刘程。
他日夜期盼,盼著大乾龙骑踏破这虚假的太平,將这与妖媾和、草菅人命的李良,凌迟活剐!
免得这狗官,成天惦记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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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中旬吗……”
李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神思绪翻涌。
也就是说他得在这个月中旬之前,將十五万两官银丟失案查清,还得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將钱收入囊中。
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量,必要时得请墨宗帮帮忙。
……
思绪飘飞间,两头老马已停在西市前。
李良抬眼望去,只见集市口人山人海,上次这么热闹,还是青楼评花魁的时候。
不过与上次的喜庆气氛不同,这一次的人群骂骂咧咧,挤在一处互相推搡。
有的都是一家老小齐出阵,老爷们儿也像妇女一样举著箩筐互相打杂。
西市盐肆前,人潮如堵,喧囂震耳。
粗布短褐的百姓挤成一团,手肘相撞,谩骂声、孩童哭声混作一处,为抢半袋粗盐,老汉拽住后生衣领,妇人撕扯著对方衣袖,脚下被踩掉的布鞋、散落的铜钱无人顾及。
盐价一日三涨,早已翻了数倍。
奸商早將全城盐货囤积,此刻倚在铺前,摇著摺扇抬价,每声吆喝都像刀子割在百姓心上。
“赶紧买哦,不然过一会儿又涨价嘍——”
“黑心贼!囤积居奇,要逼死我们吗?”
“切,你家里穷还怨我吗?这么多年工钱有没有涨,工作努不努力?好好想想自己的原因~”
怨声如潮,冲不散人潮的焦灼,也压不住奸商的冷笑。
“大人,这些商人都是官宦世家的奴僕,都是妖物变的,不知为何囤积食盐,哄抬盐价。”
刘程拴好老马,伸手指向盐铺二楼,
“长安城的半数食盐,都被那只猪妖给买了。”
一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看到他们一身官袍,唯恐避之不及,齐刷刷的给他们让开一条路来。
他们太清楚,镇魔司的狗官和那猪妖是一伙的。
“……”
刘程被那一双双死寂、麻木的目光注视著,书生的脸庞上,渐渐烙上惭愧神色。
再看身旁李良,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
刘程那点惭愧,瞬间化作怨怒,摊上这样的领导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拉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猪妖和百姓爆发衝突,已经闹出人命了,我们要不要上去抓妖?”
猪妖,朱老板,是丞相的门客,经常出入烟花柳巷,与李良甚为相熟。
上次选花魁的时候,就是朱老板仗义出资,让李良喜欢的那个姑娘当上了花魁,那一晚上別提多快活了。
西市盐铺二楼。
李良无视刘程,迈步进屋:“呦呦呦,朱老板满面红光,这是要发大財啊!”
朱老板早候著,连忙起身拱手:“哈哈,李大人驾临,蓬蓽生辉啊!快请坐!”
李良也不跟他客气,黄花梨木椅刚沾身,便勾住朱老板肩头,眼底藏笑:“特意来沾沾您的財气!”
“全仰仗大人关照!”朱老板堆著笑,眼神扫过丫鬟。
丰腴丫鬟心领神会,纤腰一扭坐进李良怀中,冰凉银锭顺势滑入他衣襟。
李良假意推阻,手臂却紧揽著丫鬟腰肢:“朱老板太见外!我不过来维持治安,哪用这般客气?”
也有丫鬟故意靠近刘程,他怒目横眉。书上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他才不会像李良这般没有定力。
就在李良和那猪妖推杯换盏之间,刘程敏锐的发现,屏风后面躺著六具百姓尸体,正在被僕役们悄悄转移。
那都是我大乾的百姓啊,活生生被猪妖当街打死,有老有少。
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他刘程虽然不是什么豪侠,但也不是孬种。
先前一再隱忍,一为家中幼妹,怕衝动会连累妹妹。
二为自己,他认为只要自己能考中进士,就能做官改变朝廷不良风起。
但现在百姓就死在自己眼前,凶手却谈笑风生,视法律如同儿戏。
我大乾朝何时墮落至此?
便在刘程心神激盪、几欲拔刀的剎那,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悄然按在他的刀柄上,轻轻一送,將拔出三寸的刀身,稳稳按回刀鞘。
刘程猛地回神,死死盯著李良的侧脸。
即便他再丧尽天良,再与妖物媾和,亲眼看见同族被杀,总该有半分人性的触动,总该有半分波澜。
可他笑得平静,笑得漠然,笑得如同面对老友。
见状,刘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至无底深渊。
天地苍茫,妖祸横行。
这长安的天,早已黑了。
这世间的道,早已塌了。
“哈哈哈,朱老板啊,我听说有刁民在你这闹事儿,有没有这回事儿?”
“嗨,这不有人大量收购食盐么,食盐短缺,自然价格就上去了。
我这可都是正经买卖,而那些刁民狗屁不懂,说老子是奸商。奶奶个熊,我已经把他们打死了。
哈哈哈,不劳李大人费心了,今天在我这玩的开心,玩的尽兴。接著奏乐接著舞~”
“嗯,不费心。”
朱老板招呼丫鬟要好好伺候,突然瞳孔紧缩。
只见刚才还跟自己亲近的李良,不知何时手里竟握著一把短刀,狠狠扎在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