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音,李良后背惊出冷汗。他险些忘了,胡媚娘本就是妖,噬人是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隨即指尖凝起一缕剑气,目光淬了几分冷冽杀机。
“逗你的啦。”胡媚娘轻笑一声,眉眼间满是得逞的狡黠。
李良却笑不出来,这桌菜比人血馒头还要噁心。
他默不作声取出融尸粉,扬手洒下,將满桌狼藉化得乾乾净净。至少,別让她们的爹娘瞧见这等光景,徒增锥心之痛。
“真的不住下吗?”
胡媚娘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锤著两条已经发酸的腿。
“如果你想死在这儿的话,我不拦著。”
李良推开门,寒风裹挟著夜露扑面而来,他径直踏入漆黑的县城街巷。
可走了不过数十步,城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紧接著,临近的窗欞次第透出灯火,门轴吱呀作响,一扇扇木门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人迟疑著踏出家门,站在路边,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复杂地望著他。
李良指尖下意识按在佩刀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深更半夜,死寂的县城突然有了人声,太过反常,他第一反应便是胡媚娘引来的伏兵或是暗藏的探子。
可再仔细打量,这些人衣著朴素,脸上带著倦色与惶恐,分明是寻常百姓。
人越聚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默默从街巷两侧涌来。
身后的胡媚娘轻轻拽了拽李良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好奇与警惕:“他们就是你说的敌人?看著……不太像啊。”
李良眉头微蹙,还在探查气息呢,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阵刀剑摩擦皮甲的声音。
“让开,都让开!”
一群挎刀穿甲的兵丁,一步一挪地从人缝里挤出来,站在李良身前。
双方都愣了,兵丁激动万分:
“李都头?是李都头吗?”
李良远远听著这声音就觉得熟悉,离近了一瞧,老郑、老许、吴老二、虎子……
“你们,你们这帮狗日的没死啊!”
“李都头,呜呜呜,可见著你了,我们以为你死在蜀山了呢!”
“娘了个蛋的,我还以为你们被妖兽吃了呢!”
他们都是李良在镇魔司的下属,一行人相见抱头痛哭,李良薅著他们的衣领又打又骂:
“姥姥的,你们咋跑清河县来了?”
老郑抬手指著老许说:“是老许,昨天晚上是他带的路。”
老许连忙摆手:“放屁嘞,是吴老三看人家御剑小姑娘的大腿,拽著我过来嘞。”
吴老二拄著拐,急得咚咚作响:
“说甚嘞?別啥好事儿都往俺身上推,是虎子想去偷东西,我去找他,这才转迷糊个球嘞。”
李良不想听他们瞎胡扯,蜀山离清河县少说有三十里路,他们不可能一晚上摸黑就过来了。
“你们都放什么熊屁嘞,瞎转悠能转到清河县来?”
“都头,俺们说的是真的!”
“是滴嘞,俺们偷东西出来,不是,俺们转悠出来,一开门外面的景象全变嘞,不知道怎么的,就从蜀山到了清河县了。”
“昂,可奇怪了,那些宝贝一离了蜀山全变成土嘞。”
“嘘,当著都头的面,说啥宝贝嘞,瓜娃子……”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虎子当成眾矢之的。
虎子一脸委屈,泪眼巴巴的看著李良,哭诉说:“都头,俺说的是真的,俺要是说谎,就诅咒俺娶不到老婆!”
这句话一说,眾人不再插科打諢了,连李良也信了八九分。
对於天天盼著娶老婆的虎子来说,这个诅咒有些太毒了,说明这件事儿是真的。
真是这样的话,李良就得问一问了:
“我问你们,清河县的那七只妖魔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郑:“大清早来的,风呼呼的!”
老许:“俺们还想比划一下子呢,结果俺们就被舵主抓起来了。”
李良:“舵主为什么抓你们?”
吴老二:“舵主说那些妖魔是他的贵客,不让我们捣乱。”
这事儿越来越蹊蹺了,难道那妖魔和舵主一直有密切往来?
李良又问:“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虎子:“今天晚上守卫突然都撤了,俺们就把锁给撬了跑出来嘞,这不刚上街就遇到都头你了么!”
撤了?撤哪儿去了?清河县作为镇魔司分舵,少说有三百號人呢,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嗖——”
一声穿云箭响起,刚才的民宅窗口突然出现弓箭手,刀斧手从附近街巷鱼贯而出,將李良等人团团围住。
甚至连普通老百姓也拿著菜刀、锄头,与李良刀剑相向。
为什么会这样,李良斩妖除魔,替清河县除了大害,为什么他们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
这时,人群中突然炸开一声怒吼,只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头拄著拐杖,指著李良等人,唾沫星子飞溅:
“你们这帮天杀的混帐!竟敢屠戮清河县的七位供奉大仙,老夫告诉你们,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你老糊涂了?”
胡媚娘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柳眉倒竖,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愚不可及的东西!我们斩妖除魔,你们反倒將那七个吸食少女的恶鬼奉作神明?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外乡人休要胡言!”
老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顿得咚咚作响,
“你们这些外人懂什么?清河县地处蜀中腹地,山高路远,若不是七位大仙庇佑,我们早就饿死在这穷山恶水之中了!”
他猛地抬高声音,字字鏗鏘:“每年不过献上十个黄花闺女,便能换得全县风调雨顺,商路畅通,日进斗金!你们倒好,不仅断了清河县的活路,还杀了舵主大人,此等滔天大罪,当诛九族!”
这席话瞬间点燃了百姓的情绪,眼中满是怨毒与愤怒,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涌向李良一行人:“杀了他们为大仙报仇!”
“断我们財路,让他们偿命!”
疯了,真的是疯了!
老郑等人见自家老大被如此围攻,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几人擼起袖子就往前冲,平日里的豪爽直率,此刻化作了泼妇骂街般的泼辣,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
“你们他妈瞎了狗眼!分不清好歹的蠢货!”
“那些妖魔把你们的闺女拆骨吸髓,你们还舔著脸念他们的好?良心被狗啃了!”
人声嘈杂,但李良心中静寞如灰。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舵主的那一句话——死十个姑娘,总比死全县百姓要好。
蜀道难,难於上青天。
原来县城如此昌隆,靠的是妖魔相助,不是朝廷。
相较於妖魔,贫穷更为可怖!
此时双方已经刀剑相向,“嗖——”,利箭脱手,朝著李良射来。
他心如死灰,我大乾王朝不该如此。
就在两难之际,养气葫突然感知到一股澎湃妖力,汹涌而来。
而且这股压力是如此熟悉,神似刚刚死去的凶兽穷奇。
剎那间,一身青衣从远处城门杀来,煞气崩飞箭矢,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人宗弟子,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