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著烈焰,往东走。
走了三天,没再用审判之眼。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那个老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用一次,离变成恶灵近一步。用一万次,就变成它们。
我摸著怀里的契约,那张黑的纸,什么都没写。可我知道里面有东西。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恶灵,每一个在哪儿,我都知道。只要我看它们,它们就回来。
可我不敢看。
第四天晚上,我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
烈焰站在旁边,低著头,吃草。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摊开,放在膝盖上。
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盯著它,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想著那些恶灵。
我能感觉到它们。一个一个,在哪儿,在干什么,离我多远。全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最近的一个,在往东三十里的一个镇子里。它躲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个人是个铁匠,白天打铁,晚上睡觉。那个恶灵在他睡著的时候出来,跑到別人家里,偷东西,嚇人,有时候杀人。
我看著那个恶灵,看了很久。
然后我睁开眼睛。
那张契约上,出现一个红点。
很小,很淡,在我膝盖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
那个红点,是那个恶灵?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红点。
烫。
那种烫,是从纸里往外透的,烫得我手指发麻。
我缩回手,看著那个红点。
它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站起来,骑上烈焰,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和我见过的那些镇子差不多。房子是木头的,有的亮著灯,有的黑著。镇子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铁匠镇。
我下了马,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到镇子中间,我停下来。
有一栋房子,比別的都大,门口掛著一块牌子,上面画著一把锤子和一个马蹄铁。房子里面亮著灯,有打铁的声音传出来,叮噹,叮噹,一下一下。
那个恶灵,就在里面。
我走到门口,推门。
门开了。
里面很热,火炉烧得通红,一个男人站在火炉边上,光著膀子,抡著锤子打铁。他浑身是汗,那些汗从肩膀上流下来,流到胸口,流到腰上。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可只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打铁,像没看见我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著他。
叮噹。叮噹。叮噹。
打了十几下,他放下锤子,把打好的铁夹起来,放进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大团白汽。
他转过身,看著我。
“你是来找我的?”他问。
我说:“是。”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等了几天了。”
他把毛巾扔在一边,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桌子上有一壶水,一个碗。他倒了一碗水,推到桌子另一边。
“坐。”他说。
我走过去,坐下。
那碗水在我面前,热气往上飘。
他看著我这张骷髏的脸,看著那些从我身上往外冒的火,没怕。
“我叫约瑟夫。”他说,“活著的时候叫约瑟夫。”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蓝的,亮的,有光。
“你在这个人身体里。”我说。
他点点头。
“对。进来三天了。”
“他人呢?”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在底下。”他说,“睡著呢。”
我愣了一下。
“睡著?”
他点点头。
“我没杀他。”他说,“我就借他的身体用用。白天他出来干活,晚上我出来办事。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真假。
他没骗我。那双眼睛,太乾净了。
“你出来办什么事?”我问。
他抬起头,看著我的眼睛。
“找我儿子。”他说。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动了一下。
“你儿子?”
他点点头。
“我活著的时候,有个儿子。六岁。我死了之后,他被別人收养了,带走了。我不知道带哪儿去了。找了几百年,找不到。”
他伸出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这个身体,”他说,“是我找了几百年才找到的。他和我儿子长得像。我以为我儿子长大了就长这样。后来发现不是。可我已经进来了,出不去了。”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你抓我,我不怪你。可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让我见见他。”
我愣了一下。
“谁?”
“我儿子。”他说,“他死了,也变成恶灵了。关在圣凡冈萨几百年,我出不来,他出不来。现在出来了,我想见见他。”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在哪儿?”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找了几天,找不到。可能离这儿很远,可能在別的地方。可我知道他出来了。我能感觉到他。”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蓝眼睛,亮亮的。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坐在那儿,看著他那张脸,那张借来的脸。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
摊开,放在桌子上。
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想著他说的那个儿子。
一个恶灵。六岁死的。找他爹找了几百年。
我睁开眼睛。
契约上,出现一个红点。
离这儿很远,往西,几百里。
我指著那个红点,说:
“他在那儿。”
他看著那个红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真的?”
我说:“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西边看。
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我。
“你能带我去吗?”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就一次。让我见见他。见完我就跟你走。”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双借来的眼睛。
然后我站起来。
“走。”
他愣了一下。
“真的?”
我点点头。
他笑了。
那种笑,是真的笑,是人的笑。
他走到火炉边上,把火灭了。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那个睡著的人——他自己,那个铁匠,打著呼嚕,睡得很沉。
他弯下腰,对著那个睡著的人说:
“谢谢你借我三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那些恶灵,从他身体里飘出来。
飘出来的时候,那个铁匠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个恶灵站在我面前,不再是人的样子,是它本来的样子——一个老人,很老,头髮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是灰的。
它看著我,说:
“走吧。”
我走出门,骑上烈焰。
它跟在我后面,飘著。
我往西走,它跟著。
走了很久,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红的,大的,照在地上。
那个恶灵被太阳照著,身上冒烟。可它没躲,就那么跟著。
“疼吗?”我问。
它摇摇头。
“不疼。”它说,“几百年没见太阳了,烫烫的,舒服。”
我继续走。
走到中午,太阳更大了。
它身上的烟更多了,那些烟往上飘,飘到天上,被风吹散。
它还在跟著。
走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它停下来。
我看著它。
它站在那儿,看著前面。
前面是一个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镇子口站著一个孩子,七八岁,穿著破衣服,脸很白,眼睛是黑的。
那个孩子也看著它。
两个恶灵,一个老的,一个小的,隔著几十步远,看著对方。
那个孩子先动了。
它跑过来,跑到那个老恶灵面前,停下来。
“爹?”
那个老恶灵蹲下来,看著那个孩子的脸。
“是我。”
那个孩子愣了一会儿。
然后它扑上去,抱住那个老恶灵。
两个恶灵抱在一起,抱著,抱著,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著它们。
看著它们抱著,看著它们哭——如果恶灵能哭的话。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心又软了。”
我没说话。
“你知道你这样下去不行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嘆了口气。
那两个恶灵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老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谢谢你。”它说。
我看著它,没说话。
它转过身,看著那个小的。
“你跟不跟我走?”
那个小的点点头。
它走过来,站在它爹旁边。
两个恶灵,一老一小,站在我面前。
我看著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掏出那张契约。
摊开。
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看著它们,说:
“进去吧。”
那个老的点点头。
它往前走一步,走进那张纸里。
那个小的也往前走一步,走进去。
两个红点,在纸上亮了一下,然后没了。
我把契约叠起来,放回怀里。
和那两块乾粮放在一起。
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我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镇子还在,那个孩子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转回头,继续走。
走著走著,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圆的,亮的,掛在天上。
我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
下个月圆之夜之前。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
现在少了两个。
还剩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个。
我夹了夹马肚子,说:
“快点儿。”
烈焰跑起来。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些恶灵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摸著怀里的契约,那两块乾粮。
心里想著那两个恶灵。
一老一小。
抱在一起的样子。
我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些还等著我的恶灵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