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著烈焰,往圣凡冈萨走。
那座山越来越近,山顶上的光越来越亮。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勒住马,抬头看。
整座山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火的光,是另一种——白的,亮的,像月光,可又不像。那些光从山顶上流下来,顺著山坡,一道一道,像河,又像瀑布。
我下了马,往山上走。
烈焰跟在我后面。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道门。
不是之前那种铁门,是另一种——光的门。两扇,很高,从地上一直顶到山顶。门上全是光,白的光,亮得刺眼。那些光在门上流,流得慢慢的,稳稳的,像水。
我站在门前,看著那些光。
它们好像知道我来了一样,流得更快了。
我伸出手,推门。
手碰到门的那一刻,那些光涌过来,涌到我身上,涌进我眼睛里,涌进我脑子里。
我闭上眼睛,等著。
等那些光暗下去,我睁开眼。
我站在一片空地上。
不是之前那片火海,是另一片——平的,大的,一眼望不到边。地上铺著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石板是白的,发著淡淡的光。
我往前走一步。
那些石板,亮的更亮了。
我往前走两步。
那些石板,开始变了。
它们不再是石板了,是別的——是那些恶灵,那些被封印在这里的恶灵。它们躺在地上,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从这边一直铺到天边。有的睁著眼,有的闭著。有的在动,有的不动。
我站在那儿,看著它们,心里有点发毛。
可我知道,它们不是活的。
它们是空的壳。那些恶灵跑了,只剩下这些壳,躺在这儿,像死人一样。
我往前走,从那些壳中间走过去。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样东西。
是一张桌子。
石头做的,很大,上面刻著字。那些字是红的,像血写的。我走近了,看著那些字。
圣凡冈萨契约。
可字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些恶灵跑了,契约就没了。只剩这张空桌子,立在这儿,像一座坟。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空桌子,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那道门,走下那座山,走到烈焰身边。
我骑上它,说:
“走吧。”
它迈开蹄子,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在发光。那些光从山顶上流下来,一道一道,像河,又像瀑布。
圣凡冈萨。
门还开著。
那些恶灵跑了,可门还开著。等著我把它们抓回来。
我转回头,夹了夹马肚子,说:
“往东走。”
烈焰迈开蹄子,跑起来。
往东走。
去找那些跑了的恶灵。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的,大的,把整个天都染成了红色。那些光照在地上,照在草上,照在我身上。
我身上那些火,被太阳照著,烧得更亮了。
我勒住马,看著那轮太阳。
以前在野牛弯镇的时候,我也常看日出。那时候我站在学校门口,看著太阳升起来,等著孩子们来上课。他们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西边来,有的跑著,有的走著,有的牵著弟弟妹妹的手。
我看著他们,心里就暖了。
可现在,我看著这轮太阳,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继续走。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是野牛弯镇,是另一个。大一点,房子多,路也宽。镇子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
丹佛。
我愣了一下。
丹佛?
我骑著烈焰,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进镇子,我发现不对劲。
那些房子,不是木头垒的了,是砖头砌的。那些路,不是土路了,是石头铺的,平平整整。街上跑的不是马,是別的东西——铁的,四个轮子,跑得很快,还冒著烟。
我勒住马,看著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
有一个人从旁边走过,穿著奇怪的衣服,裤子很短,上衣很花,头上还戴著帽子。他看了我一眼,没理我,继续往前走。
我看著他走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这是丹佛?
我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栋很高的房子。不是那种两层的,是很高,好几层,比树还高。墙上掛著牌子,上面写著字,有的亮著,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
我抬头看著那些牌子,愣住了。
那些字,我认识。可那些东西,我不认识。
我骑著烈焰,从那些房子中间走过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穿著那种奇怪的衣服,有的骑著那种铁的跑的很快的东西,有的拿著一个小方块贴在耳朵上,对著那小方块说话。
他们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
有的躲到路那边,有的躲到房子里,有的乾脆转身就跑。
我不管他们,继续走。
走著走著,我看见一面镜子。
不是那种小镜子,是大的,镶在一栋房子的墙上。我骑著烈焰,从那镜子前面走过。
我停下来。
镜子里有一个人。
骷髏,浑身是火,骑著一匹浑身是火的马。
是我。
我看著镜子里那个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他们为什么躲。
因为我这样子,不是人。
我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走出丹佛,走进荒野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
我停下来,下了马,坐在地上。
烈焰站在我旁边,低著头,吃草。
那些草被它嘴里的火烧著,冒出烟来。
我坐在那儿,看著那些烟,脑子里想著白天看见的那些东西。
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跑得很快的铁东西,那些拿著小方块说话的人。
世界变了。
哪都变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乾粮。
硬的,凉的,硌手。
我拿著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放回去。
放回怀里,贴著我的骨头。
我躺下来,看著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没变。还和以前一样,一闪一闪的。
我看著它们,心里想著娜塔莉。
她死了。
死在三年前。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我送她的那朵花。
我闭上眼睛。
那些火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地上,把周围的草烧焦。
可我不疼。
我躺在那儿,躺著躺著,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睁开眼。
天亮了。
太阳又升起来了。
我站起来,骑上烈焰,继续走。
往东走。
去找那些跑了的恶灵。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是丹佛那种大镇子,是小一点的,和我记忆里的野牛弯镇差不多大。镇子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
野牛弯镇。
我勒住马,看著那块牌子,心跳了一下。
野牛弯镇。
我又回来了。
我骑著烈焰,慢慢往镇子里走。
镇子变了。
那些木头房子,有的没了,有的换成了砖头的。那些土路,有的铺上了石头,有的还是土路,可宽了。街上跑著那种铁的东西,比丹佛少,可也有。
我骑著烈焰,从那些房子中间走过去。
走到学校门口,我停下来。
学校还在。
可不一样了。房子翻新了,窗户换成大的了,门口那块牌子也换了,写著“野牛弯镇小学”。
我下了马,走到门口,往里看。
里面有孩子在上课。一个年轻人站在讲台上,拿著书,在念什么。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听著。
我看著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我的小屋门口,我停下来。
小屋没了。
那地方盖了一栋新的房子,两层的,砖头的,门口停著一辆那种铁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栋房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屋里传来的,是从远处。
脚步声。
我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我身后。
他很老了,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腰也弯了,走路要拄著拐杖。他站在那儿,看著我,看著我这张骷髏的脸,看著那些从我身上往外冒的火。
他没怕。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声音,沙哑的,苍老的,可我认得。
“哥?”
我愣了一下。
“林肯?”
他点点头。
那双眼睛,那双狼崽子的眼睛,在那些皱纹中间,亮了一下。
“是我。”他说。
我站在那儿,看著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老了。
老成这样了。
我走了多久?
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他看著我,又开口:
“你走了七十年。”
我愣住了。
“什么?”
“七十年。”他说,“你上次回来,是七十年前。”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十年。
我走了七十年。
他老了,我还在。
他快死了,我还在。
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东西,全变了。
只有我,没变。
还是骷髏,还是火,还是那两块乾粮。
我站在那儿,看著林肯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娜塔莉——”我开口。
他低下头。
“死了。”他说,“死了六十七年了。”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那个裂开的地方,越来越大。
六十七年。
她死了六十七年了。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
“葬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著镇子外面。
“那边。”他说,“山坡上。”
我骑上烈焰,往那边走。
走了没多远,看见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坟,不大,立著一块石碑。
我下了马,走到坟前。
碑上刻著字:
娜塔莉·斯莱德
beloved wife of carter slade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beloved wife of carter slade。
她嫁给我了?
我转过头,看著林肯。
他拄著拐杖,站在我身后。
“她等你等到死。”他说,“死之前,她说,她是你妻子。”
我转回头,看著那块碑。
那些火从我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地上,流到碑上。
碑被火烧著,没著。
就那么让我烧著。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乾粮。
我把它们放在碑前。
两块,硬的,凉的,放了一百多年的乾粮。
我站起来,看著那块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火,跳了一下。
我说:
“我回来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在碑上,吹在那两块乾粮上。
那些乾粮没动。
我站在那儿,等著。
等什么,不知道。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来。
我转过身,骑上烈焰,往镇子外面走。
林肯在后面喊:
“哥!你还回来吗?”
我没回头。
“不知道。”我说。
我骑著烈焰,走进那片荒野里。
往前走,往东走,往那些跑了恶灵的地方走。
身后,林肯的声音越来越远:
“哥——哥——”
我没回头。
我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路上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那个復仇之灵。
“你哭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恶灵骑士不会哭的。”
我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我说。
他没再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光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