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往前走。
那座火山还在烧,路还在往上延伸,裂缝还在两边张著口。可那些幻象,再没出现过。
我不知道是因为它们知道骗不了我,还是因为前面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著。
我骑著烈焰,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一程,火势突然小了。
那些从裂缝里喷出来的火,慢慢变弱,变细,最后只剩几缕烟,在地上飘。山上的石头也不那么红了,从透亮的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
我勒住马,看著前面。
路的尽头,是一块平地。
不是那种天然的平地,是被人修过的——地上铺著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石板是黑的,被火烧过的那种黑,可上面没有裂纹,也没有烟。
平地的尽头,站著一个人。
墨菲斯托。
他还是那件黑袍子,还是那张看不清的脸。他站在那儿,像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等著我。
我下了马,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我。那双眼睛,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透出来,亮的像两颗烧红的钉子。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说:“到了?”
他点点头。
“契约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过身,顺著他指的方向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平地,那些黑石板,还有远处那条我来时的路。
我转回头,看著他。
“什么意思?”
他说:“你已经过了。”
我愣了一下。
“过了什么?”
“圣凡冈萨的试炼。”他说,“那座山,那些裂缝,那些幻象——那些都是圣凡冈萨的入口。能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人,才有资格进去。”
我看著他那张脸,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真假。
“那契约呢?”
“在里面。”他说,“真正的圣凡冈萨,在你脚下。”
我低头看那些黑石板。
“这是圣凡冈萨?”
他没说话。
我又看了一遍那些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可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著他。
“你在骗我。”
他没动。
“我从那条路上走过来,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城,没有光,没有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只有火,裂缝,幻象,还有你的声音。”
他笑了。
那种笑,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挤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你以为圣凡冈萨是什么?”他说,“一座发光的城?一群穿白衣服的圣徒?一个能让你安息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更近。
“圣凡冈萨,”他说,“是地狱的钥匙。它里面封印的,不是圣徒,是恶灵——成千上万的恶灵。那些恶灵,每一个都比你能想像的最可怕的东西还可怕。它们活著的时候害人,死了之后害魂。它们被关在里面几百年,几千年,出不来,可它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打开门的人。”
他看著我,那双眼睛更亮了。
“你从那座山走上来,看见的那些幻象——我娘,我爹,我弟弟——那些不是幻象。”他说,“那些是它们。它们想出来,可出不来,只能把手伸到门口,够一够。它们变成你最想见的人,说最想听的话,想把你骗进去。你一进去,它们就扑上来,把你撕碎,然后从你撕开的那个口子里,一个一个往外爬。”
他说著,伸出手,指著那些黑石板。
“你脚下踩的,就是那个门。”
我低头看那些石板。
还是黑的,还是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可我现在看它们,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
不是一种东西,是很多种——哭声,喊声,骂声,笑声,还有铁链在地上拖的声音,还有火在烧的声音。那些声音,从石板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层很厚很厚的墙。
我往后退了一步。
墨菲斯托看著我,说:“怕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早就死在里面了。”
我看著那些石板,听著底下那些声音,脑子里转得飞快。
“契约在哪儿?”我问。
“底下。”他说,“最底下。那些恶灵的最深处。”
我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我要怎么下去?”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得先变成能下去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抬起手,指著我的胸口。
“你身上那些火,”他说,“是地狱之火。可它还不是你的。它只是在你身体里,还没有和你变成一体。你现在是卡特·史雷——一个身上有地狱之火的人。可你要下的那个地方,不是人该去的。”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只有一步远。
“你要下去,就得先变成不是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跳停了一下。
“不是人?”
他点点头。
“不是人,也不是卡特·斯莱德。”
他说那个名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卡特·斯莱德。那个我从出生就叫的名字,那个我爹我娘喊了二十年的名字,那个林肯喊了十几年的名字,那个娜塔莉喊过的名字。
“卡特·斯莱德已经死了。”他说,“死在那个洞穴里,死在那些石头底下。你现在活著的,是他,也不是他。你身上有他的记忆,他的感情,他的牵掛——可你没有他的身体,没有他的命,没有他的將来。”
他说著,伸出手,指著我的脸。
“你的脸,是地狱重造的。你的骨头,是地狱淬过的。你的血,早就烧乾了。你现在流的,是火。”
他放下手,看著我的眼睛。
“你还叫卡特·斯莱德?”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又往前走一步。
这一回,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冷,像冬天的坟地,像很深很深的井。
“我给你一个新名字。”他说。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我额头上。
那一瞬间,疼。
不是上次那种全身疼,是另一种——从额头往里钻,钻到脑子里,钻到心里,钻到那些最深的、最软的地方。像有人用刀子在我脑子里翻,把我记得的那些东西,一个一个翻出来,一个一个看一遍。
我咬著牙,忍著。
脑子里开始转——
我爹站在门口,菸袋锅子灭了,他叼著,看著我。
我娘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林肯骑在马上,站在雾里,冲我喊:“哥,你啥时候回来?”
娜塔莉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
杰米蜷缩在角落里,嚇得发不出声音。
火焰之星看著我,说:你是命中之人。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转过去,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全糊在一起,变成一片白。
然后,疼停了。
我睁开眼。
墨菲斯托站在我面前,手已经收回去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卡特·斯莱德死了。”
他顿了一下。
“你是卡特·史雷。”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脑子里空空的。
卡特·斯莱德死了。
我是卡特·史雷。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
卡特·斯莱德——那个俄亥俄农场的穷小子,那个大学拳击冠军,那个西行的教师,那个幻影骑士,那个推开弟弟自己被石头砸中的人。
卡特·史雷——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个身上有火的人,那个要下到圣凡冈萨最深处的人。
这两个名字,是一个人吗?
还是两个人?
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著墨菲斯托。
他等著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著我这个刚被改了名字的人。
过了很久,我说:
“卡特·斯莱德……真的死了吗?”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著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是別的什么。太快了,我没看清。可我知道那东西在那儿。
然后他说:
“你心里还想著他,他就活著。你心里忘了他,他就死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我,看著那些黑石板。
“可你要下去,”他说,“你就不能一直想著他。那些恶灵,会找到他。它们会变成他,用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那些话,把你骗进去。你心里那个卡特·斯莱德,是你最软的地方。它们会往那儿扎。”
他没回头。
“你自己想清楚。”
我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黑石板,看著底下那些闷闷的声音。
我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火,还在烧。暗红色的,从皮肤底下往外冒。
我握了握拳。
卡特·斯莱德死了。
我是卡特·史雷。
我抬起头,往前走一步,走到那些黑石板的边上。
底下那些声音,更清楚了。哭声,喊声,骂声,笑声,铁链声,火烧声。混在一起,像一万个人在地狱里受刑。
我站在那儿,听著那些声音。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声音突然停了。
我说:
“我是卡特·史雷。”
那些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更大的声音涌上来——像一万个人在笑,在喊,在骂,在叫我的名字。
史雷——
史雷——
下来——
下来——
我站在那儿,没动。
身后,墨菲斯托的声音传来:
“现在,你准备好了。”
我没回头。
我看著那些黑石板,看著底下那个关著成千上万恶灵的地方,看著那个藏著契约的最深处。
然后我往前走一步。
踩在那些石板上。
那些石板,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