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黑的,四周是黑的,前面也是黑的。只有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火,一跳一跳的,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
可我不敢低头看自己。
刚才河边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那张脸,那个眼眶里跳著火、骨头白得发亮的脸。那是我。
我走著,脑子里一直转著那张脸。
走著走著,脚底下绊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石头是黑的,被火烧过的那种黑,上面有裂纹,裂纹里还冒著烟。
我绕过石头,继续走。
可走几步,我又停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
我绊了一下。可我不疼。
不是不疼,是根本没感觉到。脚碰到石头的那一下,我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碰的不是我的脚,是別人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靴子还在,是娜塔莉给我做的那双。牛皮,厚底,缝得结结实实的。可靴子底下,是火。暗红色的火,从靴子缝里往外冒,像靴子里塞满了烧红的炭。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靴子。
手碰到靴子的那一瞬间——烫。那种烫,不是皮肉被烧的烫,是灵魂被烧的烫。可只烫了一下,然后就没感觉了。
我的手,就那么按在靴子上,按在那些火上。
不疼。
我又把手往上移,移到裤腿,移到膝盖,移到腰,移到胸口。
全是火。
那些暗红色的火,在我身上烧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可我不疼。
我站起来,看著自己的双手。
手还是手,骨节分明,有老茧,有伤疤。可皮肤底下,是火。那些火在皮肤底下流,像血管里的血,流得慢慢的、稳稳的。
我握了握拳。
拳头还是拳头。用力的时候,骨节会响,筋会绷起来。可那些火也跟著动,从手腕流到手背,从手背流到指节,从指节流到指尖。
我伸出手,看著指尖那些跳动的火。
然后我试著,让它们灭掉。
那些火闪了闪,灭了。
我的手,变回正常的手。皮肤是皮肤,指甲是指甲,老茧是老茧。
我又试著,让它们烧起来。
那些火从皮肤底下冒出来,噗的一下,整个手又烧起来。
我再灭,再烧。灭,烧。灭,烧。
像玩一样。
可玩著玩著,我不玩了。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我能控制它们。
那些火,那些从我身体里往外冒的火,是我自己的。不是墨菲斯托的,不是地狱的,是我自己的。我想让它们烧,它们就烧;我想让它们灭,它们就灭。它们听我的。
我愣在那儿,看著自己的手,半天没动。
然后我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那种笑。我站在那片黑漆漆的地上,一个人,没有別人,只有一匹马。我笑著笑著,笑不出声了。
我抬起头,看著前面那片黑。
“烈焰。”我说。
烈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摸了摸它的脖子。它的鬃毛还是那么硬,肌肉还是那么结实,可皮肤底下也有火——暗红色的火,和我的火一模一样。
“你也变成这样了。”我说。
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像是在说:我知道。
我骑上它,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道光。
不是那种金色的、暖暖的光,是另一种——暗红色的,像血,又像火。那光从地上冒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地上划了几刀,伤口里流出血一样的光。
我勒住马,看著那些光。
光下面,是裂缝。地上有裂缝,一道一道的,有宽有窄。宽的能掉进去一匹马,窄的像刀割的。那些光就从裂缝里冒出来。
我下了马,走到一道裂缝边上,往下看。
下面很深,看不见底。可我能听见声音——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还有铁链在地上拖的声音,还有火在烧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裂缝底下往上冒,像地狱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黑乎乎的,皮肉都烂了,露出底下的骨头。它伸出来,往上够,够到我脚边,想抓住我的脚踝。
我没动。
那只手抓住我的脚踝,使劲往下拽。
可它拽不动我。
我低头看著那只手,看著那些烂掉的皮肉,看著那些露出来的骨头。
那只手还在使劲拽,可我还是没动。
然后我蹲下来,看著那只手。
“你是谁?”我问。
没人回答。可那只手鬆开了。
它缩回去,缩回裂缝里,缩回那片黑暗里。缩到一半,它停住了。那只手停在那儿,手指动了动,像在对我招手——跟我来,下面有好东西。
我看著那只手,没动。
它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过来,又往下缩,缩到最后,只剩一根手指在外面。那根手指动了动,然后也缩进去了。
裂缝里,那些声音还在响。哭喊声,尖叫声,铁链声,火烧声。
我站起来,往后退几步,骑上烈焰。
“走。”我说。
烈焰绕过那些裂缝,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火的山。整座山都在烧,暗红色的火,从山脚烧到山顶。山上的石头被烧得通红,红的透亮,像烧透的炭。
我勒住马,看著那座山。
山脚下有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顶。路两边全是裂缝,裂缝里往外冒火,火苗一躥一躥的,舔著路边。
我看著那条路,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走过去。
走过去,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圣凡冈萨。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路边站起来。
那人穿著白衣服,跟我娘穿的那件旧裙子一模一样。她站在路边,看著我,脸上带著笑——那笑跟我娘的笑一模一样,眼角皱起来,像秋天的麦浪。
她伸出手,说:“卡特,別去。那上面危险。”
我看著她,没说话。
她又说:“回来,跟我回家。你爹在家等你呢。林肯也在。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泪。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双眼睛,看著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然后我说:“你不是我娘。”
她的脸变了。
不是一下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先从眼睛开始,眼睛里的光灭了,变成两个黑洞。然后是脸,脸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像泥巴一样。然后是手,手也开始掉,露出底下的骨头。
她站在那儿,不再是个人,是个穿著白衣服的骷髏。
她看著我,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嘴巴一张一合,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娘从不叫我『回来』。她说『走吧』。”
那个骷髏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种笑,从那张没有皮的脸上挤出来,骨头磨骨头,咯咯响。
“有意思。”它说,“有意思。”
它往后退一步,退进裂缝里,消失了。
我看著它消失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看著那座火的山,看著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我骑上烈焰,说:“走。”
烈焰往前迈一步,走上那条路。
脚下的石头滚烫,烫得冒烟。可我不觉得烫。我身上那些火,比石头还烫。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骷髏,那个变成我娘的骷髏,它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意思。”
它为什么说“有意思”?
是因为我看穿了它的幻象?
还是因为——
我没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了。它不往下走,就停在脑子里,像一颗钉子,钉在那儿。
我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陡,火越来越旺。那些裂缝就在路边,张著大口,往外喷火。火苗舔过来,舔到烈焰的腿,舔到我的腿,可我们不怕。
我们身上也有火。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块平地。平地上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我,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我看著那个背影,心跳停了一下。
那是——我爹。
我爹站在那儿,背对著我,抽著那袋菸袋锅子。烟雾往上飘,飘进火里,被火吞了。
我勒住马,看著他。
他没回头。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站著,还抽著那袋烟。
我下了马,往前走一步。
“爹?”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
我又往前走一步。
“爹?”
他还是没应。
我走到他背后,离他只有三步远,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我,一动不动。菸袋锅子里的烟还在往上飘,可他本人像一尊石像,像一座坟。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想起刚才那个“我娘”。想起它的脸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骨头。想起它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知道?”
我看著眼前这个背影,想:我怎么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没碰他。
我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爹,我知道你不是他。”
那个背影动了动。
他慢慢转过身来。
是我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年,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黑红的皮肤,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他看著我,没说话。
我说:“你不是他。”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开口。那声音,也是我爹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爹从不对我笑。”
他的脸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笑——那笑太硬了,太假了,像有人用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
“这样呢?”他问。
我说:“不对。”
他的脸开始变了。
先是从眼睛开始,眼睛里的光灭了,变成两个黑洞。然后脸往下掉,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骨头。
他站在那儿,变成一具骷髏,穿著我爹那件旧衣裳。
它看著我,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说:“你很难骗。”
我说:“我知道。”
它往后退一步,退进裂缝里,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看著它消失的地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我爹的幻象。
我娘的幻象。
这些幻象,是谁造的?
是墨菲斯托?
还是——
我没往下想。可那个念头,钉得更深了。
我转过身,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陡,火越来越旺。那些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有的宽得能掉进去一队人马。裂缝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哭喊声、尖叫声、铁链声,混在一起,像一万个人在受刑。
我骑著烈焰,从那些裂缝边上绕过去,一直往上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边,背对著我,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外套,个子不高,瘦瘦的。
我看著那个背影,心跳又停了一下。
那是——林肯。
我弟弟。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我,像在等什么人。
我勒住马,看著他。
他没回头。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站著。
我下了马,往前走一步。
“林肯?”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
我又往前走一步。
“林肯?”
他还是没应。
我走到他背后,离他只有两步远,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他的外套角动了动。
我看著那个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林肯本人,还是另一个幻象?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他开口了。
“哥。”他说。
那个声音,是林肯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没动。
他慢慢转过身来。
是林肯的脸。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那双眼睛,还是狼崽子的眼睛,又硬又倔,里头藏著火。那嘴角,还是那样,抿得紧紧的,像咬住了什么不鬆口。
他看著我,说:“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
他看著我的脸,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从皮肤底下往外冒的火,眼睛里全是陌生。
“你还是我哥吗?”他问。
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看著我的眼睛,等著。
我等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他没说话。
我就那么站著,站在那座火山的半山腰,站在那些裂缝边上,站在那个可能是幻象也可能不是的林肯面前。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幻象那种硬扯出来的笑,是真的笑,是林肯那种笑——不常笑,可一笑起来,眼睛就弯了。
“你是我哥。”他说,“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哥。”
我看著他,眼睛突然有点酸。
可我没哭。
我走过去,想抱他一下。
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的脸就开始变了。
先是眼睛,眼睛里的光灭了,变成两个黑洞。然后是脸,脸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骨头。
他站在那儿,变成一具骷髏,穿著林肯那件旧外套。
我往后退一步,看著它。
它看著我,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说:“你弟弟死了。”
我说:“我知道。”
它说:“你救不了他。”
我说:“我知道。”
它说:“你还往前走?”
我说:“是。”
它愣了一下。
“为什么?”它问。
我看著它那张没有皮的脸,慢慢说:
“因为往前走,才有可能回去。”
它没说话。
它往后退一步,退进裂缝里,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裂缝里的声音还在响。哭喊声,尖叫声,铁链声。
可我不回头。
我往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