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了。
可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了。
石溪镇的方向,火光冲天。不是一盏两盏的火,是把半边天烧红了的那种火。隔著好几里地,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声音——枪声,惨叫声,马嘶声,还有火烧木头的那种噼里啪啦声。
我的心往下沉。
沉到底,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女妖跑得更快了,快得像飞,快得像不要命。风从耳边刮过去,颳得脸生疼,可我顾不上,我只盯著那片火光,盯著那个正在被烧成灰的镇子。
约书亚在我右边,贝克在我左边,黑狼和游隼在后面。五匹马,五个人,往火里冲。
近了。
更近了。
能看清了。
镇子门口的牌坊烧著了,像一根巨大的火把,立在那儿,照得周围亮如白昼。街上到处是倒著的人——有的穿著镇民的衣裳,有的是匪徒的打扮,可不管谁,都一动不动。
镇子中央那棵老树也烧著了。那棵我和布奇趴过的老树,现在成了一团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往天上飞,像一群发光的虫子。
没人。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活人,一个都没有。
我勒住马,站在镇子门口,看著那片火海。
“人呢?”约书亚问。
我不知道。
他们应该在这儿。那些女人,那些孩子,那些跑不动的老人——他们应该还没跑远。可这儿除了死人,什么都没有。
“后山。”贝克突然说。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镇子后头,那条黑狼找出来的小路,有火光在闪。
不是烧著的火,是火把。
有人在走。
“他们追上去了。”黑狼说。
我夹紧马肚子,女妖衝出去。
绕过镇子,往后山跑。
那条小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陡坡,摔下去就没命。可女妖不怕,它四蹄像长著眼睛,踩著那些石头,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我看见了。
前面有火把,很多火把,把那条小路照得通亮。火把底下是人,穿著匪徒的衣服,端著枪,一步一步往上走。
再往前,是那些镇民——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那个十五六的男孩山姆背著他妈,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们跑不快。
可那些匪徒走得也不快。那条路太窄了,一次只能走一个人,他们排成一长串,像一条蛇,慢慢往上追。
“快!”我喊了一声。
女妖像听懂了一样,往那条蛇的尾巴衝过去。
枪响了。
是从我身后响的——贝克开的枪。一枪,蛇尾巴上那个人倒下去,摔下陡坡,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砰”的一声,没了。
那些人回过头来。
他们看见我了。
五匹马,五个人,从山下衝上来,像从地狱里衝出来的鬼。
他们的枪响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从身边飞过去,从头顶飞过去。我趴在马背上,女妖跑得像风一样,躲开了一些,没躲开的打在斗篷上——那斗篷救了我,子弹打上去,像打在雾里,穿过去,没伤著我。
可约书亚的马中了枪。
那马惨叫一声,前腿一软,往前栽下去。约书亚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滚,差点滚下陡坡。
他爬起来,掏出枪,站在那儿打。
一枪,两枪,三枪。
三个匪徒倒下去。
可他的枪没子弹了。
他把枪一扔,从腰里拔出那把打铁的锤子——那锤子我见过,他在铁匠铺里敲了整整一天的那把。他把锤子抡起来,朝那些匪徒衝过去。
“约书亚!”我喊。
他没回头。
他衝进那些人中间,锤子抡起来,砸下去;抡起来,砸下去。一下一个,一下一个,像砸钉子一样,把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一个砸碎。
他们开枪了。
好几把枪,对著他打。
他身子震了一下,可没倒。他继续砸,继续砸,砸完一个砸下一个,砸完下一个砸再下一个。
又一阵枪响。
他身子又震了一下。
这回他站不住了,跪下去,单膝跪在地上。可他手里的锤子还举著,还往前抡——抡空了,没砸著人。
第三阵枪响。
他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不动了。
“约书亚!”
我骑著女妖衝过去,跳下马,跑到他身边。
他趴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看著我。
“儿子……”他说。
就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眼睛不动了。
我跪在那儿,抱著他,血从我手指缝里往外流,热的,黏的,腥的。
“约书亚。”我说。
他没应。
“约书亚!”
他还是没应。
我把他放下,站起来。
那些匪徒还在往上走,还在追那些女人和孩子。
我掏出枪,往他们冲。
一枪,一个。一枪,又一个。一枪,再一个。
子弹打完了,来不及装,我把枪往地上一扔,拔出那把刀——黑狼给我的那把,刀刃弯弯的,像月牙。
衝进去,砍。
砍一个,再砍一个,再砍一个。
不知道砍了多少。
我只知道刀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那些血糊住眼睛,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我擦一把,继续砍。
有人从后面抱住我。
我挣不开,用头往后撞,撞在他脸上。他手鬆了,我转过身,一刀捅进去。
他又倒下去。
可又有两个人衝上来。
我挡不住了。
刀从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我被按在地上,有人骑在我身上,用枪托砸我的脸。一下,两下,三下。脸肿了,眼睛睁不开,嘴里全是血。
就在这时候,一声枪响。
骑在我身上那个人倒下去。
又是一声枪响,另一个也倒下去。
我睁开眼——是贝克。
他站在我前面,端著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把那些衝上来的人全打下去。他枪法真准,一百步之內,弹无虚发。
可他的子弹也打完了。
他把枪一扔,拔出刀,站到我前面。
“还能站起来吗?”他问。
我爬起来,站在他旁边。
“能。”
他点点头。
“那就站著死。”
那些匪徒又衝上来了。
这回更多,十几个,端著枪,往我们这边冲。
贝克衝上去,一刀捅进一个的肚子,拔出来,又一刀划在另一个的脖子上。他杀人像杀鸡一样,又快又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可他没注意身后。
一个匪徒从他后面摸上来,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往前一栽,倒下去。
“贝克!”
我衝过去,一脚踹开那个匪徒,把贝克翻过来。
他眼睛还睁著,看著我。
“你……”他说,“你欠我……一顿酒……”
然后他笑了。
就笑了一下,然后眼睛不动了。
我把他放下,站起来。
那些人又衝上来了。
这回我真的挡不住了。
我连刀都没有了。
我就站在那儿,站在贝克旁边,站在约书亚旁边,等著他们衝过来。
可他们没衝过来。
山上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那些匪徒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倒得莫名其妙。我往山上看——黑狼和游隼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端著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像在打靶。
黑狼的枪法我不意外。可游隼呢?游隼的枪什么时候这么准了?
不管了。
我捡起一把枪,往山上冲。
黑狼和游隼也从山上往下冲。
我们三个人,在那条窄窄的小路上,把剩下的匪徒一个一个收拾掉。
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是血,手里拿著枪,不知道往哪儿看。
黑狼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游隼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那条小路上,站在那些尸体中间。
“那些人呢?”我问。
黑狼往上指了指。
我顺著他的手指往上看——山顶上,那些镇民,那些女人孩子,那些老人,全站在那儿,看著我们。
山姆站在最前面,背著妈——不对,他背著的不是他妈,是另一个老人。他妈站在他旁边,好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没背他妈。他背的是別人。
那个十五六的男孩,背著別人往上爬,爬了一夜。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以后会是个人物。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山上,照在路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我们身上。
我看著山下,看著那条我们来时的路,看著那个还在烧的镇子,看著那些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人。
约书亚。
贝克。
还有很多人。
他们躺在那儿,躺在那个他们拼命护著的地方。
我慢慢往下走。
走到约书亚身边,蹲下来,看著他。
他眼睛闭著,脸上没血,乾乾净净的。不知道是谁给他擦的。可能是黑狼,可能是游隼,可能是哪个我没看见的人。
“你儿子。”我说,“我会去看他。”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贝克身边。
他也闭著眼,脸上也乾净。
“那顿酒。”我说,“我先欠著。等见了面,我请你。”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女妖身边,翻身上马。
黑狼和游隼也上了马。
山顶上,那些镇民开始往下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山姆走在最前面,背著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往下走。
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在他那双一夜没睡、红通通的眼睛上。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调转马头,往山下走。
黑狼跟上来,游隼跟上来。
三个人,三匹马,往那个还在冒烟的镇子走。
没人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烧焦的味道,带著血腥味,带著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那些人没白死。
那些女人孩子活下来了。
那个男孩活下来了。
他会记住今天晚上,记住那些为他拼命的人。
等他也变成那样的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骑著马,走在清晨的阳光里,想著这些事。
想著约书亚的儿子。
想著贝克欠我的那顿酒——不对,是我欠他的那顿酒。
想著那些躺在山下的人。
想著那个男孩。
想著那些活下来的人。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还是冷。
【本章完】